关于的诗句共首

晓角梅花三弄曲,勾引起禁钟楼鼓。曙色将分,漏声才息,残月已沉江渚。
  【挂玉钩】迤逦莺啼共燕语,偏向闲庭户。春困佳人睡未足,好梦方惊寤。
淡脸霞,松鬟雾。欲对鸾台,再整妆梳。
  【庆宣和】十二帘钩闲控玉,尚掩流苏。嫩寒犹怯透罗襦,绣帏,未出。
  【天仙令】晨妆罢,信步向庭隅。晓日楼台,秋千院宇。那更杜鹃催,春事
归欤。怜红爱紫无限心,空自长吁。
  【离亭煞】伤春欲待留春住,留春不住随春去。凭谁寄与,问春归去归何处?
只见覆莓苔糁落花,衬榆英铺香絮,又见潋滟池塘涨绿。纵不为五更风,管多因
半夜雨。 秋夜
  秋夜谁家砧杵声?不管有人愁听。倦客伤心,披衣独步,踏遍绿苔幽径。
  【庆宣和】仙鼠翻风舞画楹,月色偏明。地龙经雨唱空庭,露华,乍冷。
  【天仙令】人初静,寂寞旅魂惊。玉宇澄澄,银河耿耿。帘幕夜寒生,月淡
风清。惊鸟绕枝栖未宁,蛩雁哀鸣。
  【离亭煞】怯单衣渐觉西风劲,想多情不念东阳病。对景动羁怀,添客恨增
归兴。近玉阑,临金井,早是离人闷哽。桂子散清香,梧桐弄碎影。 悔悟
  无限莺花慵管领,恐似沈郎多病。宋玉伤哉,安仁老矣,衰鬓怕临明镜。
  【挂玉钩】草草花花一梦惊,断了乔行径。大着多情换寡情,闹里宜寻静。
有况味,无踪影。废尽功夫,误了前程。
  【庆宣和】若是自家空藏瓶,梦撒撩丁,花姑不重女猱轻,任谁,见哽。
  【天仙令】千金废,火上弄冻凌。他尽是劳成,咱都是志诚。博得个好儿名,
那里施呈。而今纵有双秀才,谁是苏卿?
  【离亭煞】早收心拘束定疏狂性,倒大来耳根清净,头轻眼明。跳出面糊盆,
迷魂寨,玻璃井。折莫恁漫天张网罗,遍地剜坑阱,莫想他自家夜行,被你甜句
儿啜来奸,虚脾儿赚得省。

拜新月,拜月愿月圆。新月有圆时,人别何时见。

记得去年时候,雁侣联芳翰。此际新秋恨满。早瘦了、吟腰半。

隔树蝉声疏欲断。难忘处、那回别怨。梧院凉生帘不卷。

任流光偷换。

眠。月影穿窗白玉钱。无人弄,移过枕函边。张安国集中三首,蔡伸道集中一首,其首俱以一字句断,今本讹眠字为明,遂作三字句断,非也。是词见天机馀锦,系周晴川作。今相沿刻周美成,然片玉集无此,其不系美成明矣。

不求三品贵,唯厌一身多。假是功勋,图像麒麟阁,争如忙里闲,暂放眉间
锁。来今往古英与豪,到头都被他,日月消磨。
  【六幺遍】有林泉约,云山乐。纶竿坐捻,藜杖行拖。樊笼撞破,尘缨摆脱。
报却君恩归来么?如何,看他龙虎定干戈。
  【元和令】有为须有失,无福亦无祸。但高山流水少知音,短歌谁共作?对
清风明月,更看人浊醪还自酌。
  【后庭花煞】不留心名利场,且潜身安乐窝。一度兴一度废,一尺水一丈波。
住挣罗,随时达变,得磨陀处且磨陀。 贫乐
  功名不可图,贫困不能移。世态如云,转首千般易。谋心不遂心,处意难如
意。阴公造物人莫知,穷通皆命也,岂在人为!
  【六幺遍】竟贪财贿,争名气。纷纷蚁战,扰扰蜂集。鸠巢一枝,鹏程万里。
堪叹人生同物类,何异,幻躯白甚苦驱驰。
  【元和令】既能贫且乐,莫羡富与贵。高车驷马任从他,得之何足喜?桑枢
瓮牖自由咱,失之何足悲?
  【后庭花煞】虽无禄万钟,宁忧家四壁。但且箪瓢饮,徒夸列鼎食。闭柴扉,
固穷甘分,乐夫天命复奚疑。 雪景
  磨空生粉云,蔽日见彤霞。透骨侵肌,忽尔风飘飒。酸寒若箭穿,酽冷如刀
刮。裁冰剪水都半霎,乾坤一玉壶,表里无瑕。
  【六幺遍】故邀佳客,乘娇马。过向阳溪曲,映暖堤お。山茶半萼,江梅正
花。十里横桥直西下,窝,几人家篱落接平沙。最宜观赏,堪图画。破墙酒旆,
古岸渔差。筠梢密洒,松梢重压。老木枯枝寒藤挂,槎牙,似玉龙搭撒乱披麻。
  【后庭花】睹暮天昏黯黪,望长林白刺擦。马盼山城近,人嫌江路滑。怨胡
笳,赏心不尽,归来情倍加。
  【随煞】设酒筵连夜饮,会诗题分字押。扫竹叶聊酬兴,刳橙穰深蘸甲。论
奢华,围炉同话,此风流不羡党侯家。 闺思
  钩闲垂绣箔,门掩静香阶。憔悴年来,更比年时セ。伤春心未灰,感旧情无
奈。多应浪游年少客,千金将笑买,柳陌花街。
  【六幺遍】自姻缘拆,绸缪解。玉台珠网,宝鉴尘埃。谩修锦书,从分玉钗。
一海来相思难擎戴,刚,美容姿消减做瘦形骸。
  【元和令】愁眉不易展,鬼病越难瘥。灯花空结尚无凭,不须将龟卦摆。晚
来勉强出兰堂,步墙阴踏绿苔。
  【后庭花煞】愁人倦听,杜鹃声更哀。不去向他根底,偏来近奴空侧,诉离
怀。把似唤将春去,争如撺顿取那人来。

东风吹鼓柳梢雪,一夜挽回天下春。
从此阳春应有脚,百花富贵草精神。

廼先天皇君,万有七千祀。
迄彼大庭时,对於葛天氏。
邈计几何年,是生余小子。
上清太极公,造道穷天髓。
有晋勾漏侯,炼丹极地肺。
岂曰其云仍,容或有肖似。
阿亾昔吞月,诞日非指李。
少长异强袌,世家得源委。
谁言空桑生,乃嗣白仲理。
少传仕唐朝,香山号居士。
不曾受衣盂,漫自访根柢。
长是娱林泉,靡复閧都鄙。
光景长如丝,功名大似米。
留情十种仙,托契五穷鬼。
尘埃日以遥,富贵云而已。
允矣躬清明,听之自赞毁。
且非笔不锋,自信文甚绮。
接踵李杜坛,信威屈贾垒。
既而倦钓鳌,何以更呼。
此念轻万钟,所懽在四美。
青帝御山河,东风管红紫。
烟寒绿柳颦,日暖黄鹂喜。
当此醉则歌,悠然起而舞。
槐阴清昼长,蝉噪新声止。
修竹森君贤,瑞莲立万妓。
顿忘蜗蝇心,坐洗笙笛耳。
月色凝冰壶,桂花落金蚁。
风松啸长林,霜雁过寒水。
於心豁然凄,有酒多且旨。
及无蟋蟀吟,渐至芙蓉死。
腊雪飞鹅毛,江梅吐玉蕊。
吟诗三嗅之,对景一莞尔。
亦以寸心坚,於焉百念弛。
往时丱角间,纵步禅关里。
香象截河流,冻蝇透窗纸。
洞搜到户庭,何异丧考妣。
手接秘魔杈,胸当石砮矢。
最初悟苦空,旋复学久视。
虽殊斲雪功,同一标月指。
凿井求丹砂,斸云种枸杞。
矧当偷蟠桃,亦欲追騄駬。
神授嚥日书,帝锡驱雷玺。
那知天可阶,是盖道在迩。
吾生讵已而,君诚乐只。
回首三十年,如之何也矣。
旧尝习骑射,马鞍谩伤髀。
亦尝习剑击,镡鄽屡擣齿。
筹略成无庸,韬钤谁可比。
东方罢奏书,南郭归隐几。
澡虑服葠苓,洁身佩兰芷。
然虽羡簪缨,奚若就刀匕。
展也趣清虚,终焉知本始。
顷年事四方,重趼啻万里。
海岳靡不周,风烟莫能纪。
东游衡庐颠,北逮灊皖趾。
南登苍梧脊,西噉青城觜。
云伴金华栖,月依玉笥舣。
罗浮山以南,彭蠡水之涘。
横笛岳阳楼,飞觞金山寺。
武夷猿相呼,委羽鹤久俟。
禹穴郁嶆,秦城就颓靡。
桂林岚光娇,瓯越海气诡。
合皂青崔峨,麻姑翠迤逦。
醉寻张陵孙,走遇许逊婢。
澎浪若山高,浯溪与天峙。
曾樵雁荡中,亦钓太湖底。
所交皆英豪,初不介彼此。
素志骖龙鸾,寒厨赦犬豕。
苦吟思呕心,俗状厌擎跽。
徘述煮笋经,笑补遗民史。
风骚追苏黄,寂寞造陶姒。
饥寒莫荧惑,炼养有凭恃。
余有黄芽田,旦暮举耒耜。
余有白雪蚕,左右置箱篚。
尽使闲姓名,浩然满朝市。
方将山水蒙,毋怪天地否。
颜舜足侪晞,广聃敢肩拟。
但令心以灰,世事尽糠秕。
造物神与游,天公气可使。
伏槽待赏音,无尾叫知己。
投合辱太玄,舞雩风一唯。
行藏固不同,领略贵有以。
浮海慨槎仙,临风唤月姉。
或疑有扊扅,岂谓惟薏苡。
若士乘大鹏,跫音卜嫩瞦。
阴阳诿曰深,血脉微可揣。
畔岩诿曰遐,舟车容可庀。
孤鸦唤晴晖,拱鼠濯清泚。
龟蛇伏剑蟠,鸡犬待鼎舐。
不愁松柏凋,只畏桑榆徙。
意马息驱驰,心兵遂消弭。
身中玉楼台,赤子处非侈。
身外金埤堄,虎臣治不圮。
畴能弗鸿鹄,而又恋枌梓。
未免畏白圭,禔身蹈廉耻。
非将献黄金,赂天丐福祉。
决之西则西,可以仕则仕。
荷锸死便埋,归园生为诔。
怆神眺高遐,怀宝谨操履。
我往蓬莱山,世人劳所企。

嶰管飞葭方孟签,青女仍前行夜恶。
连日东风料峭寒,黄鹂声断梅花落。
客来武夷访灵踪,八字洞门无锁钥。
溪头昨夜添新雨,桃片满溪红灼灼。
苍苔满地空绿勺,芳草无言烟漠漠。
捣药声乾丹井寒,蜡桥一断收霞幕。
千古松风学凤笙,向晚清客满林壑。
山光不动旧松竹,洞中惨惨悲猿鹤。
机岩学馆空无人,紫领丹丘久萧索。
雾暗平林虎长啸,碧潭生花老龙跃。
峭崖飞鸟不敢过,万丈苍琼真峻削。
山中金蟾不可寻,石边且取黄芝嚼。
我生逍遥事落魄,泉石烟霞得真乐。
身披绿麻戴青蒻,横担碧藜蹑芒屩。
只爱山林厌城郭,却厌膏粱爱藜藿。
冷眼石上入华胥,梦见太虚无斧凿。
朅来洞中未半饷,转眼又觉经旬朔。
今朝云头雨收脚,欲归又被溪山缚。
欲作此地三间茅,朝餐红霞暮饮瀑。
已有神仙分定缘,定知道外无乾坤。
只愁天上多官府,九转丹成未敢吞。

青帝收成功,乃王木芙蓉。
姚魏久燮理,功成盍受封。
向已魁梅花,此当相芍药。
桃李寂不言,蜂蝶寒无托。

沈云别浦。又何苦扁舟,青衫尘上。客里相逢,洒洒舌端飞雨。只今便把如伊吕。是当年、渔翁樵父。少知音者,苍烟吾社,白鸥吾侣。
是如此英雄辛苦。知从前、几个适齐去鲁。一剑西风,大海鱼龙掀舞。自来多被清谈误。把刘琨、埋没千古。扣舷一笑,夕阳西下,大江东去。

惨澹天昏与地荒,西风残月冷沙场。裹尸马革英雄事,纵死终令汗竹香。

醉凝眸。是楚天秋晓,湘岸云收。草绿兰红,浅浅小汀洲。芰荷香里鸳鸯浦,恨菱歌、惊起眠鸥。望去帆,一片孤光,棹声伊轧橹声柔。
愁窥汴堤翠柳,曾舞送当时,锦缆龙舟。拥倾国、纤腰皓齿,笑倚迷楼。空令五湖夜月,也羞照、三十六宫秋。正朗吟,不觉回桡,水花枫叶两悠悠。

拖阴笼晚暝,商量清苦,阵阵打篷声。分明都是泪,不道今宵,篷底有离人。松涛摇睡,梦不稳、难湿巫云。几点儿、泪痕跳响,休要醒时听。
销魂。灯下无语,□泣梨花,掩重门夜永,应是添、伤春滋味,中酒心情。东风湖上香泥软,明日去、天色须睛。相见也,洛阳沽酒旗亭。

吟发萧萧。正古槎秋入,河汉银涛。红云甚家院落,一片笙箫。晋时言语,问何人、还肯逍遥。知几度、落花啼鸟,乡歌犹在儿曹。游帷旧时明月,照满庭空翠,剪剪春梢。西山笑人底事,流浪宫袍。江湖近日,说神仙、多在渔樵。千古意,水沈香里,孤枫阴落重霄。

第一折

太伯当年曾逊避,至今子姓居吴地。延避何事慕高风,几使孤家不承继。某乃吴王阖闾,名姬光者是也。昔年征伐越国时,获得宝剑三口:一曰鱼肠,二曰纯钩,三曰湛卢,某常佩之。夫此剑者,昔闻越国允常使欧冶子监制。采五山之铁精,炼六合之金气,感得雨师洒尘,雷师击节,蛟龙捧炉,天帝焚炭,候天伺地,阴阳同体,久而成功。带之有威,用之无敌,真乃世之奇宝也。一向库中收藏,忽然湛卢失其所在。闻知此剑飞入楚国,被昭公收得。某数次遣使,多将金币索取,不肯付还,更待干罢!令人,与我唤将孙武来者。理会的。孙武安在?新书著就十三篇,篇篇兵法妙通玄。君王不信亲相试,宫中赐出女三千。某乃孙武是也。本齐国人,以兵法得见吴王,教练女兵数千,驱之水火,莫敢逃避,皆因某号令严威所致。兵法有云: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吏士之罪也。法令熟行,君令有所不受。某如今现为吴国大将,主公呼唤,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孙武来了也。军师到!主公呼唤,有何事商议?且一壁有者。令人,与我唤将伍子胥、伯嚭安在?千里间关弃楚归,短箫闲向市中吹。可怜不遂英雄志,辜负当年举鼎威。某姓伍名员字子胥,现为吴相国,这是伯嚭,皆楚人也。某因费无忌谗谮,害我父兄,不得已弃楚投吴,思图报复。恰遇伯嚭,也来投吴。一者为同是乡里,二者又为同是避仇,以此举荐于朝,为太宰之职。今日主公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伍员、伯嚭都来了也。相国、太宰到!主公呼唤,有何事商议?军师,请您众将来,不为别事,则为湛卢宝剑飞入楚国,某数次差人多将金币索取,不肯付还。今请军师众将商议,有何计可以得此宝剑?(《孙武云》主公,多闻这湛卢之剑乃越国欧冶子所制,斩铁截石,断水吹毛,真为无价之宝,这个不可不取。主公在上,今楚国有二将,乃是子期、子常。论子期廉而爱士,颇知兵法,奈有智而少勇;子常怙势而骄,不惜军士,有勇而无智,皆不足为虑。况有奸臣费无忌当权,必然暗行谗谮,未必用他。主公何不先差人下将战书去,然后统兵征伐,有何难哉!若是楚昭公用那费无忌老头儿对阵,也不消伍相国费力,只我伯嚭身上,包杀的他尿流屁滚!相国言者当也。我如今先差人下将战书去,着孙?
湮Γ喙确妫沉焖氖蛐郾胨徽饺ァT蛞⌒脑谝猓晒Χ亍?伍子胥云)则今日辞别了主公,教场中点就四十万雄兵,一来为楚昭王收了我家宝剑不还,二来有费无忌害我父兄之仇,誓当报复,管取马到成功,奏凯回来也。弃楚奔吴几度秋,可怜犹未雪冤仇。今朝统领雄兵去,不斩奸臣誓不休。军师同相国、太宰三人去了,吾观此一战破楚必矣!伍相国智勇无双,马到处谁敢相当?将郢城踹为平地,取湛卢重返吴邦。某乃楚昭公是也。数年前正寝之间,忽闻一声响亮,俄而素光明室,爽气逼人,惊起视之,见一口宝剑,坠于榻下。遍问朝臣,皆莫能测其来历。有司马子期,他言隐士风胡子能辨此剑,遂请视之。风胡子曰:此剑号为湛卢,闻越国允常使欧冶子铸此宝剑,后归于吴。此剑乃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带之有威,用之无敌,真稀世奇宝。某闻而大喜,佩服在身,未尝轻离。谁想吴王阖闾屡屡遣使索取,某不肯还他。但吴国方强,倘若再来相索,可怎了也?哥哥,您兄弟想来,此剑原是吴国之宝。他既来索取,不如做个人情,送还了他,两国和谐,可不好那?兄弟,你那里知道,此剑非同小可。既到吾国,也是天使其然,岂可便与他去?

【仙吕】【点绛唇】这剑呵冰刃霜寒,玉华光灿,孜孜看。怎飞来坐榻之间,委实的紫气冲霄汉。哥哥,量此物强杀者波,则是一口剑,那里取神光冲射牛斗之上?听那风胡子做甚么?

【混江龙】这剑真为奇幻,世人休做等闲看。我则见英英结秀,湛湛生斑。这剑本在东方平百越,今日个飞来南国镇荆蛮。这剑按阴阳斡运,顺天地循环。采铜出那溪之水,取锡在赤堇之山。下雷雨消隔尘滓,有鬼神守护炉间。这剑他抱精灵多气爽助神威,真乃是免忧愁绝惊恐除危难。现如今河清海晏,国泰的这民安。

人去似星驰,江隔如天堑。亲捧一缄书,来索千金剑。小官乃吴国使命是也。奉主公的命,差往楚国下战书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吴国使命在于门首。喏,报的大王得知,有吴国使命求见。道有请。使命来此,有何公事?小官是吴国来的使命,有书在此。将书来我看。原来为这一口剑不与他,果然下将战书来。似此可怎了也?

【油葫芦】久与吴国姬光阻面颜,哥哥,既是他下将战书来,凭着俺这里兵多将广,马壮人强,量吴国姬光到的那里,就怕着他哩!我不怕姬光,怕是那一个人!怕的那伍盟府天下罕,量伍子胥有何英雄,哥哥直这般怕他?他正是良才奇宝在人间。我则道重修讯问传书简,原来他相期恶战呈公案。虽然那子胥多有本事,凭着俺这名山大川,长江险阻,那伍子胥怎便容易到的俺国来?你休道是阻着大川,隔着大山,便有那波涛滚滚长江限,假若是无敌手战应难。

哥哥,若当初依着您兄弟,早早送还了这剑,也不到今日。事已至此,不如会集众官商议,保举一员名将,领兵与伍子胥交战,可不好也?

【天下乐】哎,抵多少恶语伤人六月寒,无也波瑞,着俺把剑还,到如今事已在前后悔晚。现放着登仕台,空有这拜将坛,我则怕举贤才人去懒。本待把这厮杀坏了,古云:"两国相持,不斩来使。"你回去,则说选日交兵便了。理会的。出的这门来,不敢久停久住,回主公话,走一遭去。湛卢宝剑惹刀检,纷纷战国各封强。忙离楚国登途路,不分昼夜到吴邦。使命去了也。哥哥,这战书上怎么写着来?这战书上写着,道孙武为军师,伍子胥为元帅,伯嚭为先锋,领兵四十万,与俺交战。争奈俺国半老兵骄,怎生是好也。哥哥,岂不闻古云:军来将敌,水来土堰。俺这里有司马子期、子常、申包胥,皆是南楚有名之将,请将来与他商议,有何不可?兄弟,你那里知道?

【那吒令】我端坐在,朝堂这间;聚集着,英才这班;怎经的,会临潼那番。这伍子胥当初在临潼会上,怎生般英雄,哥哥试说一遍,您兄弟听咱。哪里取这般忠义人,英雄汉。他举鼎时,多敢有神力相关。

哥哥,你兄弟想来,秦国文有百里奚,武有秦姬辇,可怎生都不如那子胥,倒让他做个盟府?

【鹊踏枝】他、他、他,吓的那秦姬辇怎敢遮拦,百里奚只瞪眼偷看。他向那斗宝筵前,顿剑摇环。闻他当初在临潼,曾救姬光之难,到今日投吴伐楚,可知道来。便休题吴姬光攧碎了温凉玉盏,他直着秦公子曲躬躬亲送出潼关。令人,与我唤将申包胥来者。申包胥安在?忆与伍员别时语,他要覆楚与我复楚。回头已隔数年余,前事今皆弃如土。小官申包胥是也,官封上卿之职。方今春秋之世,首称强楚,为中国盟主者久矣。自伍子胥去后,始觉本国微弱。今日主公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申包胥在于门首。申包胥到!主公呼唤小官,有何事商议?今有吴国下战书来,拜孙武为军师,伍子胥为元帅,伯嚭为先锋,领兵四十万,与俺决战,特请大夫计议,何以应之?主公,论本国止有司马子期、子常二员大将,子期智高勇怯,子常有勇而无智。若吴国果用孙武为军师,子胥为元帅,其锋不可当也。

【寄生草】从来道要得千军易,偏求一将难。闲时故把忠臣慢,差时不听忠臣谏,危时却要忠臣干。谁当这借吴雪恨伍将军,我则索求那扶周摄政姬公旦。主公,若子胥领兵前来,切不可与他交战。你则深沟高垒,紧守城池。等小官直至西秦,借他兵来,那其间内外夹攻,方能取胜。则怕秦昭公不肯借与咱兵,怎生是好?主公,想秦、楚旧为亲戚之邦,必在借与咱兵,不必疑虑。

【幺篇】你须想着归期急,休言他去路艰。止不过船临古渡垂杨岸,路逢峻岭滩头涧,小可如君骑羸马连云栈。小官既为国解难,怎敢避的途路之苦。你休辞山遥水远路三千,我专等你坚甲利刃那兵十万。

大夫,你此一去何日可回?主公,我去只消一个月便回也。

【金盏儿】你道是一个月借兵还,三十日报平安。但愿你晓行晚宿无辞惮,休着我悬望的恶心烦。你只看风传金柝远,霜照铁衣寒。主公放心,小官若见了秦昭公,借的军马即便回也。我可为甚着贤人投敌国,也则怕那猛将过昭关!那吴国孙武子深知兵法,又加以子胥之勇,俺国中无能胜之者。小官去后,只愿主公坚壁不战,以待秦兵。休听一时之言,坐失万全之策。

【醉扶归】你道是伍盟府能雄悍,孙武子又非凡。只要我高垒深沟紧闭关,专等待秦邦返。我只怕你人疲意懒,早淹的过了程期限。

小官则今日辞了主公,便索长行也。

【赚煞】你去后我夜忧到明,明忧到晚。若是那秦公子将卿傲慢,你则索将火性儿全然都放坦,是必休便冒渎容颜。那其间借的些金鼓旗幡,将你那洗尘酒开怀儿做了送路盏。主公,我这一去,若借得秦兵来时,料那伍子胥恐怕前后受敌,必解兵而归矣。只要借得秦兵呵,恁时节吴兵自还,楚城无患,生则怕你别时容易见时难!二公子,你紧记者,若伍子胥领兵来时,休听费无忌那短见,就要与他家厮杀,有误大事。我即日往秦邦借兵去也。东吴滚滚动征尘,济困扶危投远亲。方信家贫显孝子,楚邦有难识忠臣。


第二折

人有好的我偏害,人有歹的我倒爱。我的分毫不与人,人的我会白厮赖。小官费无忌是也。现为楚国上大夫之职,奉主公的将令,着老夫为帅,与吴国伍子胥拒敌。我想来,他的父兄尚然被我杀了,这一个短命的弟子孩儿,有甚本事?我正要与他耍一耍,怕他怎么?老夫本领甚可夸,子胥本是我仇家。不愁巨斧当头劈,也只结的碗口一个大疮疤。某伍子胥领兵伐楚,如今已到郢城。大小三军,摆开阵势。远远的尘土卢处,楚家军马敢待来也!某乃楚昭公是也。大小三军,将阵脚射住。我与二公子在将台之上,看费无忌与伍子胥决战去来。

【越调】【斗鹌鹑】他走樊城兀自红颜,过昭关早成皓首。只道他暮景萧萧,依还的雄威赳赳。他本为楚国萦心,权借这吴兵应手。现如今太宰伯嚭敢突前,孙武子为合后。只待要投鞭儿截断长江,探囊儿平吞了俺这夏口。

【紫花儿序】将他那乾坤忠孝,更和盖世界英雄,来寻那旧日杀父母冤仇。我则见征云不散,杀气难收。飕飕凛凛,寒风不住吼。大刚来也则是冤仇深厚,扑腾腾鼙鼓惊心,明晃晃剑戟侵眸。

兀那来将,莫非费无忌么?然也。来将何人?某乃伍子胥是也。父兄之仇,今日须报,你早早下马来请死者!口走!量你到的那里,且与你斗三百合耍子!

【调笑令】你每做的来不周,结下了父兄仇,抵多少不是冤家不聚头。今日在杀场上面争驰骤,费无忌你索担忧。他只待摘了你心肝标了你首,可兀的便肯干休。

出马来,出马来!

【小桃红】史见他旗门开处跃骅骝,高叫道谁敢来和咱斗。早着俺千军万马都惊走,急难收,兀的般威风不信人间有。淹的呵抛下了戈矛,氲的呵遮漫了宇宙,莫不是剑气上连牛。

你看这小畜生,好无礼也,全然不省的有个前辈后辈。则你那伍奢老头儿,也还让着我哩!我今日不拿你这老匹夫锉尸万段,誓不收军。

【金焦叶】那一个锦征袍窄窄的把狮蛮款兜,这一个凤翅盔律律的把红缨乱丢。那一个点钢枪支支的把黄幡狠揪,这一个铁胎弓率率的把雕翎稳扣。

【天净沙】俺只道他两个都一般状貌搊搜,都一般武艺滑熟,管杀的惨迷离神嚎鬼愁。可原来半合儿不够,早一个先纳了输筹!

呀,费无忌却输了也!

【秃厮儿】马以处敌兵乱走,枪着处鲜血交流,偏爱杀伐争战斗。两下里,不相投,难休。我敌不过他,只是逃命的好,走、走、走!你这老匹夫,走那里去!

【圣药王】则他那枪似虬,马似彪,骨碌碌地上滚人头,数载仇一鼓收,片时间叠尸高耸似山丘,恰便似落叶尽归秋。

早将那老匹夫拿倒了也!大小三军,就此杀向前去,休教走了楚王者!哥哥,俺家兵大败了,我保着你走了罢。

【收尾】眼睁睁见死可也无人救,索把这泼残生告天保佑。则被那借吴兵的伍相逞尽了十分强。怎得这申包胥救兵到来,可也好也!遥望俺复楚国的包胥且耐着一时守。


第三折

长江浩浩显威灵,风浪孤舟谁敢行?直待险时才救护,方知暗里有神明。吾乃汉江龙神是也,掌管着万里长江。有楚昭公弟兄妻子四口儿,明日到此,驾着渔船一只,过江逃难。明日正是四耗九丑之日,合起大风,眼见得都该淹死了的。吾神奉上帝敕令,但有下水者,救护至岸。如今在此等候,这早晚他敢待来也。渔人顶笠又披簑,得蹉跎处且蹉跎。一杆轻钩浮游动,闲中无事唱渔歌。唱渔歌,眼观清水玩风波。黄芦随岸长,红蓼遍滩多。江边则老汉,屋中则有渔婆。渔婆道,大哥,大哥,镇日常有甚生活?吃的三杯村糯酒,绿阴中要结丝萝。摆过船舟,斜横了个舵。可打破则个锅。把个家婆来叫吖吖,吵闹得似风魔,阿外外。自家是个梢公,每日在这江边捕鱼为生。今日风平浪静,撑着这船,慢慢的打鱼去来。兄弟也,走,走,走!

【中吕】【粉蝶儿】则听的兵起东吴,可扑扑胆惊心惧,早则不三战杀入王都。吓得我乱慌慌,忙劫劫,不成活路。偏生生的望眼模糊,悄不见那西秦远来相助。

大王,后面吴兵追赶的至近,你休顾俺子母每,你和小叔叔则逃您的性命咱。

【醉春风】则俺这妻子似瑟和琴,弟兄如手共足。俺怎肯撇下了嫂嫂侄儿也!俺一家四口儿盼程途,俺端的苦,苦。几能够罢息干戈,还归宫阙,抚安黎庶。

哥哥,想俺申包胥与那伍子胥,原是故友。两个曾打赌赛来,一个要覆楚,一个要复楚。若俺申包胥借得兵来,必然退了吴兵,重安楚国也。

【迎仙客】一个报冤仇称了子胥,一个打赌赛去了包胥,何处也济困扶危重复楚。慌速速的强逃生,急煎煎的甘受苦。脑背后闹吵吵的起军卒,哥哥,兀的不是追兵渐近了也?前面又阻着长江,江水泛涨,无船可渡,怎生是好?眼前面翻滚滚野水无人渡。

哥哥,兀的江岸边有一只渔船,我试唤他一声咱。兀那梢公,你快船撑过来,我有的赏你。来也,来也。兀那梢公,将你这船渡俺四口儿过去,到了岸上,我还你的船钱,可也不少。客官,则是船小渡不的。

【红绣鞋】不得已央及你个渔父,肯载不肯载,也则自的我。似这般装着势待要何如?我与你也是近疃邻庄共乡闾。怕不是乡闾,大家要看个风水,实是船小,载不起这几个人。你道是船儿小难装载,则要你量儿大救俺家属,早早的过长江无间阻。

兀那梢公,你认不得俺哥哥就是楚昭公,被吴兵追赶至近。你若肯渡半俺过去,久后平定了楚国,那其间将你官封三品,赏赐千金,不强似你在此捕鱼为活?你是寻思咱。你何不早说,既是楚昭公,我须是管下的百姓,便是船小,也只得载将过去。上船!上船!哥哥,请上船去。仔细,船儿小,可都坐定了!你看偌远的江面,几时摆得到那岸边,才放心也!

【石榴花】俺只见云涛雪浪接天隅,这的是海阔洞庭湖。我说不载,不载,您强要上这船来,还不开的半里,早起风了。你看泼天也似的大浪,可不苦也!你看这大惊小怪泼村夫,那里便叫苦,吓的俺魄散魂无。风浪越大了。船儿又小,淹上水来了也。不着亲的,快请一个下水去,才救的一船人性命。他道是不关亲者当身故,俺四口儿那一个为疏?则被这一家老小同奔赴,艄公,你小心在意者!到今日只仗的你做护身符。

哥哥,这风浪越大了,船只较小,不堪重载,似此怎了也?

【斗鹌鹑】兄弟是同气连枝,妻子是多情伴侣。哥哥,则保你的前程,休顾恋你兄弟罢!眼睁睁弟觑着兄,悲切切子随着母。好叫我穰穰劳劳意不舒,不着一个人下水呵,再一会连船都没了也。他道是霎时都命卒。哥哥好觑当嫂嫂侄儿,您兄弟拜别了。哥哥,下水也去。兄弟,不争你下水呵,着谁人买马招军,重与俺扬威耀武!风狂浪猛,看看的淹上水来了,快着一个下水去。

【普天乐】俺只见掩掩泼泼画船儿歪,囊囊突突梢公絮。这风把船掀过来,淹上水了。还不着个下水去,敢多要死哩?我则见他无休的催促,待不的须臾。儿也,则被你痛杀我也。儿悲啼为母离,母痛哭抛儿去。哎,你个掌命司的梢公可便休催促,百忙里割不断他子母每肠肚。但保全了孩儿的身躯,怎顾得夫人的性命?哥哥,您兄弟下水去也。兄弟,你住者!紧揪住俺这兄弟的衣服。

哥哥,梢公道疏者下船。您兄弟想来,嫂嫂、侄儿与哥哥,正是着亲的,唯您兄弟是个疏慢些的,理当下水。兄弟,咱两个须亲,还有不亲的哩。孩儿,眼见的我顾不的你也。大王,这兄弟同胞共乳,一体而分,妾身乃是别姓不亲,理当下水。夫人,你说的是。

【上小楼】我着你名标万古,那里也相随百步。你待要留了婴孩,替了亲叔,救了儿夫。你道不共族稍似疏,何妨的从新革故,大王,我嘱付你咱,好生看顾我这孩儿,我下水去也。半生空记百年恩,苦为波涛没汉津。眼看儿夫难共守,生抛幼子若无亲。手足自今同一处,姻缘到底属何人?幽魂定不随风去,飞上青山更化身!鬼力,将夫人救上岸者。理会的。可惜了嫂嫂也!久以后史书中又新添个节妇!船便轻了些,争奈风浪越越的大了,再请一个下水去,还有救哩!哥哥,风浪越大,可怎了也?梢公道,再请一个下水,还有可救。您兄弟则索辞别了哥哥,下水去也。兄弟,咱两个须亲,还有不亲的来。爹爹,眼见的不亲的是您孩儿也。

【幺篇】儿也觑两个是亲骨肉,哥哥,留着侄儿,休绝了俺楚家后代。你则放了手,您兄弟情愿下水去。兄弟也我和你是一父母。爹爹,你则好看觑叔叔,你孩儿辞别了,下水去也。儿也,你那叔父呵,他和我着疼,我和他着热,你比他还疏。爹爹,我下水去也。母亲一命丧黄泉,不由您儿泪涟涟。今朝下水投江去,和母亲幽冥路上受熬煎。鬼力,与我将这小公子救了者。理会的。儿也,但愿你去水府,往地狱,好寻娘去,哥哥,你着侄儿下船,可怎忍也?又何妨死的来不着坟墓。

可惜嫂嫂、侄儿刚下水去,这风浪就宁息了。虽然安稳无事,使我不胜伤感。

【满庭芳】哀哉子母,如今稀有,从古应无。又不是进胶舟那日昭王渡,怎生的也共为鱼?儿也你舍性命投江伴母,妻也你可便守贞烈出嫁从夫。似这等难相顾,总只是皇天丧楚,教你去龙颔下探明珠。渡过江了,撺下脚踏板,请登岸。解这金鱼下来,赏了梢公。后面有人追来时,若非本国之人,你是必休渡他过江也。理会的。等您回来时,我另打一只大海船在此等候。谢天谢地,上的岸来,兄弟也,这两条路您自往那一条路去?哥哥,现今嫂嫂、侄儿都无了也,则有您兄弟一人相随,可怎生又教我那一条路去?不知哥哥主着何意?兄弟,你那里知道!

【耍孩儿】本待要相随相从相将去,也则为我胆儿自虚。我只见前山掩映苍苍树,那其间必有埋伏。小路行怕撞着孙都统,大路走须防他伍子胥。兄和弟谁防护?可不是免鱼鳖才离江上,逢豺虎又断送山谷。既然这等,您兄弟则往这小路上,抄出大路相会。且辞别了哥哥去也。哥哥受您兄弟一拜,只愿哥哥稳登前路,无惊无恐。

【二煞】兄弟也咱相逢时有限期,别离了无限苦,哥哥,您兄弟再送哥哥几步。两下里欲去也频回觑。好着我悲切切痛煞煞提着胆向刀尖过,倒不如悄促促低着头在剑下诛。兄弟也哭一声行一步,俺兄弟情气吁成云雾,他子母恨泪滴满江湖。

哥哥,但若打听的救兵来时,便当重返楚国,再整江山,休要挫折了志气者。

【煞尾】俺如今一程程逐去途,一心心怀故土。大都来是一兴一败天之数,但不知肯分的秦兵几时到得楚。

哥哥去了也,我往这小路儿去罢。那贤妇、孝子都救了,吾神不敢久停久住,回上帝话去来。汉水东连扬子江,几多舟楫此中亡。凡事劝人休碌碌,举头三尺有龙王。


第四折

轻分一旅出函关,列国曾无匹马还。自古秦中多紫气,争教不想占江山。某乃秦昭公是也。昔年我父穆公因与楚结交,世为邻好。近因吴中有一口宝剑飞入楚国,那吴王屡次索剑,楚王只不肯还,以此惹动刀兵,几至灭国。有楚大夫申包胥前来借兵求救,某坚意不允。不意包胥在驿亭中,依墙而哭,七昼夜不绝,遂将邮亭哭倒。我想此人真烈士也,我如今要借兵与他,未曾与百里奚商议。令人,与我唤将百里奚来者。百里大夫安在?先事虞君后佐齐,还因陪嫁入秦西。曾向养牲家自卖,人号羊皮百里奚。老夫乃百里奚是也。有秦王呼唤,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百里奚来了也百里奚大夫到。主公呼唤小官,有甚事来?为因申包胥借兵一事,特请你来商议,还是借的不是,不借的是?想那伍子胥在临潼会上,对着十七国诸侯比试,文过小官,武胜姬辇,此段冤仇,未曾相报。今有申包胥来借兵,我想子胥深入敌境,兵老将骄,可不战而破,所谓取威定霸,在此一举。主公若不借兵与他,可不自失了这个机会?既然如此,令人,与我请将申包胥来者。理会的。千里而来借救兵,秦王何事不相应?可怜七日号几绝,血泪斑斑在驿亭。小官申包胥,到于秦国借兵,争奈秦王不允,将小官羁留驿亭。小官恐负前言,楚国有失,乃倚墙而哭,七日七夜,水浆不曾到口。如今秦王呼唤,须索见来。若再不肯时节,我拚的扭住秦王,将颈血蘸他衣服之上,必然肯发救兵,不负我复楚之誓。令人报复去,道有申包胥来了也。喏。报的大王得知,有申包胥在于门首。着他过来。着过去。俺楚王悬望大国救兵,不啻饥渴。大王怎生不念亲好,忍坐视乎?大夫,因你日夜号哭,忠烈动人。某今借与你十万雄兵,命姬辇为帅,即日救楚,你意下如何?多谢了大王!俺主公必当重报。令人,与我唤将姬辇来者。姬辇安在?千钧力气生来有,单被子胥出尽丑。直自当年举鼎来,至今闪了右边手。某乃姬辇是也,官封大将军之职。主公呼唤,不知有甚差遣?令人报复去,道是俺姬辇来了也。姬辇到。主公呼唤姬辇,那厢使用?久闻元帅大名,如雷贯耳。今蒙大王怜悯敝国,肯发救兵,有劳元帅领兵前赴,真乃小官万幸。不敢,不敢。(?
卣压?姬辇,我今拨与你十万雄兵,同申包胥救楚去,你可小心在意者。主公,某想伍员在临潼会上拳打蒯瞆,脚踢卞庄,文赛百里奚,武过末将,主公着他做了盟府,又与他一口宝剑,筵前举鼎,欺人太甚。某今领十万雄兵,一来救楚,二来就擒拿伍员,雪我临潼之耻。只愿你马以成功,奏凯而还,某当与百里奚大夫,迎劳函关之外。你则小心着志者。出函关鸣笳擂鼓,至郢都扬威耀武。破伍员誓灭强吴,助包胥重扶弱楚。元帅,你早到楚国一日,解俺一日之难,不可迟延,有失本望。即日传令大小三军,拔营而起,直赴楚国救援去来。千里投人实是难,甘心就死不空逊。若非七日墙边泣,焉得雄兵便出关?某楚昭公,只为一口湛卢剑不与吴国,惹的伍子胥兵来伐楚,好生危急。今幸申包胥借得秦兵,与子胥交战。谁想子胥为有盟誓在前,即便收兵罢战而去。目今楚国重安,皆申包胥之力也。

【双调】【新水令】包胥烈气子胥知,听的道借军来,他可便引兵先退。借兵的重扶楚国安,投吴的齐着凯歌回。这两个名姓天下知,真乃是忠与孝两完备。

令人,与我请申包胥来者。申包胥安在?小官申包胥,借起秦兵与子胥交战,谁想子胥不忘旧交,将城池地面复还与楚,即日班师,还他本国去了,今幸楚国无恙。主公着人来请,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申包胥来了也。申包胥到。快请过来。请过去。此一场大功,多亏了大夫也。托赖主公洪福,小官何功之有!

【驻马听】伍员无敌,入楚地鞭尸尚恨迟;包胥有智,借秦兵复国偏能疾。子胥若不想旧交之情,凭着他武艺,量小官到的那里?虽然他会临潼八面虎狼威,怎如你哭秦亭七日英雄泪。主公为何发起悲来?我今日安居宝殿里,猛想起渡江时,不觉心如碎。主公,吴兵已退,楚国重安,此乃如天之喜,且省烦恼。某芈旋。自从江边与哥哥别后,一向避于随地,可早半年光景也。听的申包胥借的秦兵,重扶楚国。我如今回去,见我哥哥咱。令人报复去,道有芈旋在于门首。喏,报的大王得知,有二公子来了也。快有请!请进去。兄弟也,你在那里来?您兄弟自与哥哥相别之后,流落随国,听知哥哥复楚,一径的寻将来也。

【沉醉东风】自间别伯夷、叔齐,我常只是坐想行悲。许久不见哥哥,请受您兄弟几拜。既然为兄弟情,讲甚君臣礼。想当年在小船中寸步难移。您兄弟岂望今日与哥哥相见也!令人,安排酒果来与兄弟拂尘者。今日相逢有限期,我又恐怕是南柯梦里。兄弟,你满饮一杯。您兄弟吃不下这酒去。兄弟,你为甚么吃酒不下?您兄弟心下则想着嫂嫂和侄儿哩。兄弟,你嫂嫂有。既然有嫂嫂,何不请将出来相见咱?令人,请将夫人来者。夫人有请。妾身乃楚昭公继室夫人。大王呼唤,须索见去来。兄弟,兀的不是你嫂嫂。哥哥,这那里是我那嫂嫂也?兄弟也,可知不是你那嫂嫂哩!

【落梅风】他身丧在波涛内,名标在书传里。一个忠则尽命,一个孝当竭力。我今日立安邦还成子共妻,兄弟也,当初我弃了嫂嫂侄儿,留得你在。哥哥今日还有嫂嫂,少不的生下侄儿。若无了你也呵,那里去再寻个同胞兄弟?

妾身自同孩儿下水之后,谢天地可怜,将俺母子救于岸上,投到一个人家,唤做申屠氏。见说是楚昭公的夫人,将我十分供养,不觉过了半年光景。听知俺大王已复楚国,我如今引着孩儿认他去。这便是宫门外了。令人报复去,道有大王的亲眷在于门首。喏。报的大王得知,有两个亲眷在门首求见哩。我有甚么亲眷?在那里?兄弟,待我自看去咱。

【甜水令】我恰才与兄弟团圆,开怀笑饮,同欢同会。我这里那步出宫闱,远听声音,近观相貌,端详仔细,大王万福!呀,原来是俺咏睢鸠窈窕元妃!

您母子每在何处来?妾身自与大王离别之后,投于汉江,料无生理。不想水中金光闪烁,冷气逼人,一位神圣将妾身救于岸上。都是漫漫的芦苇,正在徬徨之际,则见孩儿也从江中爬上岸来。问其缘故,原来为着风浪越猛,相继下水,也见一位神圣,救了性命。俺母子投到一个申屠氏家,住了半年。大王今日复立家邦,那知俺母子在汉江中受尽苦楚?说兀的做甚!当年母子没风湍,为保君王玉体安。虽然幸得神明护,只恐后人夺却故人欢!

【折桂令】我则道你趁横波一去无消息,可正是堂上糟糠,休猜做墙上泥皮。想当日船小江深,风高浪涌,云锁天地。若不是贤达妇三从四德,若不是仁孝子百顺千随。我则道夫妇分离,父子乖违,怎能彀再得团圆,还见这笑眼欢眉。

哥哥当日在汉江之上,情愿舍了嫂嫂、侄儿,留您兄弟,岂知嫂嫂、侄儿,安然无事。可见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信不诬也。某乃秦国百里奚是也。奉主公的命,要将金枝公主与楚昭王小公子为婚,遣某亲送吉帖来此。令人报复去,道有秦国使命在于门首。喏,报的大王得知,有秦国使命求见。快请进来。请进。前者多得秦王借兵救援,使寡人复还楚国,感恩非浅。只因丧败之后,百事未理,有失报谢。今日重劳大夫远涉敝地,益增惶恐。救灾恤邻,乃是常礼,何足为谢。小官今此一来,不为别事,乃奉主人之命,有金枝公主,愿与大王小公子结婚,遣小官亲赍吉帖送上。倘勿弃嫌,实为万幸。寡人有何德能,敢劳秦王如此错爱也?

【沽美酒】谢大王怜下国,借猛将解重围。也只为丧败初还百无备,尚未及酬恩报德,非是俺急时偎缓时弃。

【太平令】自斗宝临潼赴会,赐无祥公主来归。曾对天割襟为记,愿世世无相违背。这信誓,在彼,怎悔?难得见今朝这日。

小官闻知大王避难汉江,因风浪陡作,将夫人、小公子都送下水,可怎生又得完聚?敝国僻远,不知其详,请大王试说一遍,小官洗耳恭听。

【锦上花】当日个避难临江,扁舟同济。陡遇风波,梢子惊啼。他道是船小不能重载,内中有疏者,请一位下水,方才有救。他道所未倾危,刚争半米。疏者非亲,请其下水。

【幺篇】夫人先拜辞,稚子继沉溺。也只为兄弟情深,难忍抛弃。谁想龙神,暗中呵卫。死者重生,生者不愧。

有这等事,可也难得。

【清江引】可又得金枝公主成配匹,岂不是天缘美?永为唇齿邦,万古干戈息,将着甚的般花红酬谢你个秦百里?

今日俺一家团圆,又得与秦国结交,永不唇齿,真乃天大的喜事。就此殿庭之上,摆设起满堂花,遍地锦,椎番牛,窨下酒,做个庆喜筵席,款待百里奚大夫,到明日仍遣申包胥入秦报谢者。

【收尾】殿庭中摆设下千金席,列两行鸾歌风吹。不争为青锋剑揽惹了那场灾,还落的赤绳书接受了这重喜!

题目伍子胥一战入郢

正名楚昭公疏者下船

裉粉轻盈琼靥,护香重叠冰绡。数枝谁带玉痕描。夜夜东风不扫。
溪上横斜影淡,梦中落莫魂销。峭寒未肯放春娇。素被独眠清晓。

衰柳残堤锁夕阳,行人犹忆卧龙岗。半犁烟雨长吟处,万古乾坤一草堂。

夜月有时归鹤氅,秋风无复莅戎行。可怜旧业荒芜尽,空博成都几树桑。

素女炼云液,万籁静秋天。琼楼无限佳景,都道天前年。桂殿风香暗度,罗袜银床立尽,冷浸一钩寒。雪浪翻银屋,身在玉壶间。玉关愁,金屋怨,不成眠。粉郎一去,几见明月缺还圆。安得云鬟香臂,飞入瑶台银阙,兔鹤共清全。窃取长生药,人月满婵娟。

一天寒意云边重,霏霏六花飘到。细压梅梢,匀铺草脚,片霎装成瑶岛。

随风飞绕。正唤起陶家,幽情多少。待浣冰心,几回频带落英扫。

红炉围坐小院,看铜铛满贮,珠露般皎。点入龙团,煎过蟹眼,沸处松声并闹。

倾瓯味好。胜仙液琼浆,渴消应早。莫管豪门,暗中偷欢笑。

楔子

小人汴梁曹州人氏,姓周名荣祖,字伯成。浑家张氏,孩儿长寿。小生先世广有家财,因祖父周奉记敬理释门,盖起一所佛院,每日看经念佛,祈保平安。至我父亲,一心只做人家,为修理宅舍,这木石砖瓦,无处取办,遂将那所佛院尽毁废了。比及宅舍工完,我父亲得了一病,百般的医药无效,人皆以为不信佛教之过。我父亲亡后,家私里外,都是小生掌把。小生学成满腹诗书,现今黄榜招贤,开放选场。大嫂,我待要应举走一遭去,你意下如何?秀才,不知好着俺领了长寿孩儿,一路同去么?这也使的。大嫂,有俺那祖财,携带不去,且埋在后面墙下,房廊屋舍着行钱看守着。俺和你带了孩儿,上朝取应去,但得一官半职,改换家门,可不好也!既如此,便当收拾行李,随你同去则个。大嫂,想俺祖上信佛,俺父亲偏不信佛,到今日都有报应也呵!

【仙吕】【赏花时】积善存仁为第一,暗室亏心天地和。则俺这家豪富是祖先积,只为他施仁布德,也则要博一个孝子和贤妻。

【幺篇】可不道湛湛青天不可欺,举意之前悔后迟。空内有神祗,俺父亲呵!不合兴心儿拆毁,今日个客路里怨他谁!


第一折

赫奕丹青庙貌隆,天分五岳镇西东。时人不识阴功大,但看香烟散满空。吾神乃东岳殿前灵派侯是也。想东岳泰山者,乃群仙之祖,万峰之尊,天地之孙,神灵之祚,在于兖州地方。古有金轮皇帝,妻乃弥轮仙女,夜梦吞二日,觉而有孕,所生二子,长曰金虹氏,次曰金蝉氏。金虹氏乃东岳圣帝是也。圣帝在长白山有功,封为古岁太岳真人,汉明帝时封为泰山元帅,管十八地狱七十四司生死之期。自尧舜禹汤周秦汉魏,则有都天府君之位。自唐武后垂拱三年七月初一日,封为东岳之神,至开元十三年,加为天齐王,宋真宗朝封为东岳齐大生神圣帝。这的是天地循环,周而复始。便好道:不孝谩烧千束纸,亏心空爇万炉香。神灵本是正直做,不受人间枉法赃。如今阳世有一人,乃是贾仁。此人在吾神庙中埋天怨地,告诉神明,只说不怜悯他。想他今日必然又来告诉,吾神自有个显应。这早晚敢待来也!又无房舍又无田,每日城南窑里眠。一般带眼安眉汉,何事手中偏没钱?小可曹州人氏贾仁的便是。幼年间父母双亡,别无甚亲眷,则我单身独自,人见我十分过的艰难,都唤我做穷贾儿。想人生世间,有那等骑鞍压马,富贵奢华,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世人,偏贾仁吃了那早起的,无那晚夕的;每日烧地眠炙地卧,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可也是一世人。天那!你也睁开眼波,兀的不穷杀贾仁也!我每日家不会做甚么营生,则是与人家挑土筑墙,和泥托坯,担水运浆,做坌工生活度日,到晚来在那破瓦窑中安身。今日替人家打着一堵儿墙,打起半堵儿,只为气力不加,还有半堵儿不曾打的。我如今困乏了,且歇一歇。这里有一所东岳灵派侯庙,我去那庙中诉我这苦楚去,就烧一炷香去。天那,兀的不穷杀贾仁也!我也无那香,只是捻土为香,祷告神灵可怜见。小人是贾仁,想有那等骑鞍压马,穿罗着锦,吃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世人。我贾仁也是一世人,偏我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烧地眠,炙地卧,穷杀贾仁也!上圣,但有些小富贵,我也会斋僧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我可也舍的,则是圣贤可怜见我。说话中间,觉得身体有些困倦,我且在这屋檐下暂时歇息咱。鬼力,与我摄过贾仁来者!兀那贾仁,你为何在吾神庙中埋天怨地,怨恨俺神灵,你主何缘故?上圣可怜见,小人怎敢埋天怨地。我想贾仁生于人世之间,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
无那晚夕的,烧地眠,炙地卧,穷杀贾仁也!上圣可怜见,但与我些小衣禄食禄,我贾仁也会斋僧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我可也舍的。上圣,则是可怜见咱。这桩事曾福神该管。鬼力,与我唤的增福神来者。小圣增福神也。掌管人间生死、贵贱、高下、六科、长短之事,十八地狱,七十四司。我想尘世人心性迷痴,不知为善。只看那奈河潺潺,金桥之上并无一人也呵。

【仙吕】【点绛唇】这等人轻视贫乏,不恤鳏寡。天生下、一种奸滑,将神鬼都瞒唬。

常言道:"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信有之也!

【混江龙】你休要虚贪声介,但存的那心田一寸是根芽。不肯道甘贫守分,都则待侥幸成家。自拿着杀子杀孙笑里刀,怎留的好儿好女眼前花。你则看那阳间之事,正和俺阴府无差,明明折挫,暗暗消乏。这等人动则是忘人恩、背人义、昧人心,管甚么败风俗、杀风景、伤风化!怎能够长享着肥羊法酒,异锦的这轻纱?

上圣呼唤小神,有何法旨?今阳世间有一贾仁,每日在吾庙中埋天怨地,怪恨俺神灵。你与我问他去。理会的。兀那贾仁,是你怪恨俺这神灵来么?上圣可怜见,俺贾仁怎敢怪恨您这神灵。我则说世上有那等人,穿罗着锦,骑鞍压马,吃好的,用好的,他又有钱钞使。他也是一个人,偏我贾仁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烧地眠,炙地卧,兀的不穷杀贾仁也!则怨我小人的命薄,怎敢埋天怨地?上圣可怜见,则与我些小衣禄食禄,我也会斋僧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我可也舍的。上圣,则是可怜见咱。噤声!上圣,此人平日之间,不敬天地,不孝父母,毁僧谤佛,杀生害命,当受冻饿而死。上圣管他做甚么!则怕注的他这衣禄食禄差了么?

【油葫芦】那一个红脸儿的阎王不是耍,捏胎儿依正法,则他注生的分数几曾差?这等人向官员财主里难安插,好去那驴骡狗马里刚投下。又不曾将他去油锅里炸,又不曾将他去剑树上杀。据着那阿鼻地狱天来大,但得个人身体便可也不亏他。

尊神,论此等人在世,不知怎生贪财好贿,害众成家也。

【天下乐】这等人何足人间挂齿牙,他前世里奢华,那一片贪财心没乱煞,则他油锅内见钱也去挝。富了他这一辈人,穷了他那数百家,今世里受贫穷还报他。

上圣休听增福神说,念小人不是这样人。小人是个好人,平日之间也是个看经念佛,吃斋把素,行善事的人。上圣怎生可怜见,与小人些小富贵,可也好也!你这厮平昔之间,扭曲作直,抛撒五谷,伤残物命,害众成家,你怎生能够发迹那?尊神,此人前生抛撒净水,作贱五谷,今世正当冻死饿死也。

【那吒令】你前世里造下,今世里折罚;前世里狡猾,今世里叫华;前世里抛撒,今世里饿杀。我平昔间也是个敬天地,尊法度,和弟兄,睦六亲,信佛法,礼三光,孝父母,不偷盗。我是个心慈好善的人,现如今吃长斋哩!上圣,但与我些小富贵,我做本分营生买卖去也。你使的是造恶心,但说的是亏心话,不肯做本分生涯。

正是"亏心折尽平生福,行短天教一世贫"。吾神自有点检,怎瞒的过也。

【鹊踏枝】亏心也尽由他,造恶也怎瞒咱,上面有湛湛青天,下面有漫漫黄沙。请上圣鉴察,枉将他救拔,俺可管他甚贫富穷达。

上圣,我爷娘在时,也还奉养他好好的,从亡化之后,不知甚么缘故,颠倒一日穷一日了,我也在爷娘坟上烧钱裂纸,浇茶奠酒,我这泪珠儿至今不曾干,至是一个孝顺的人。噤声!

【寄生草】你爷娘在生时耽饥饿,死了也奠甚茶?则你那泪珠儿滴尽空潇洒,瀽了些浆水饭那里肯道停时霎,巴的那纸钱灰烧过无牵挂。你可便瀽了那百壶浆也湿不透墓门前,浇的那千种茶怎流得到黄泉下?

尊神,这等穷儿乍富,瞒心昧己,欺天诳地,只要损别人安自己,正是一世儿不能够发迹的。

【六幺序】这人没钱时无些话,才的有便说夸,打扮似大户豪家。你看他耸起肩胛,迸定鼻凹,没半点和气谦洽。每日在长街市上把青骢跨,只待要弄柳拈花,马儿上扭捏着身子儿诈。做出那般般样势,种种村沙!

【幺篇】则说街狭,更嫌人杂,把玉勒牢拿,玉鞭忙加。撺行花踏,见的白蹅,问甚么邻家,那肯道樊鞍下马,直将穷民来傲慢杀。上圣,我贾仁不是这等人。你但与我些小富贵,我也会和街坊,敬邻里,识尊卑,知上下。只愿上圣可怜见咱。他虽则消乏,也是你邻里家,须索将礼数酬答。则你那自尊自贵无高下,真乃是井底鸣蛙。似这等待穷民肚量些儿大,则你那酸寒乞俭,怎消得富贵荣华!

尊神,据着贾仁埋天怨地,正当冻死饿死。便好道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吾等体上帝好生之德,权且与他些福力咱。既如此,待小圣看去波。上圣,据着这厮正当冻死饿死。今奉上圣法旨,权且借些福力与他。看的有曹州曹南周家庄上,他家福力所积,阴功三辈,为他一念差池,合受折罚。我如今将那家的福力、权且借与他二十年。等到二十年后,着他双手儿交还本主便了。这个使的。兀那贾仁。你本当冻死饿死,上圣可怜见,借与你些福力。今有曹州曹南周家庄上,所积阴功三辈,只因一念差池,合受折罚。我如今将那家福力权且借与你二十年,待到二十年后,你两只手儿交付还他那本主。你记者:比及你去呵,索钱的可早等着你也。谢上圣济拔之恩。我便做财主去也。噤声!

【赚煞】则你这成家子未安身,那个破家鬼先生下。我若做了财主呵,穿一架子好衣服,骑着一匹好马,去那三山骨上赠他一鞭,那马不剌剌。做甚么?没,我则这般道。我则是借与你那钱龙儿入家,有限次的光阴你权掌把,上圣可怜见,不知借与我几十年?我则是借与你二十年仍旧还他。上圣,怎么可怜见,则借得小人二十年?左右是一个小字儿,高处再添上一画,借的我三十年,可也好也?噤声!这厮还不足哩!你还待告增加,怎知这祸福无差,贫和富都是前缘非浪假。为甚么桃花向三月奋发,菊花向九秋开罢?你道为甚么那?也则为这天公不放一时花。

兀那贾仁,据着你正当冻死饿死,吾神体上帝好生之德,权且借与你二十年福力,二十年后,交还与那本主。便好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天若不降严霜,松柏不如蒿草。神明若不报应,积善不如作恶。莫瞒天地莫瞒心,心不瞒时祸不侵。十二时中行好事,灾星变作福星临。贾仁,你休推睡里梦里。哎呀,一觉好睡也,原来是南柯一梦。恰才上圣分明的对我说,曹州曹南周家庄上的福力,借与我二十年,我如今便做财主。财主也,知他在那里?便好道"梦是心头想",信他做甚么?还有半堵墙儿不曾打的哩我可去打那半堵墙儿去。天那,兀的不穷杀贾仁也!


第二折

耕牛无宿科,仓鼠有余粮。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小可姓陈,双名德甫,乃本处曹州曹南人氏。幼年间攻习诗书,颇亲文墨,不幸父母双亡,家道艰难,因此将儒业废弃,与人家做个门馆先生,度其日月。此处有一个是贾老员外,有万贯家财,鸦飞不过的田产物业,油磨坊,解典库,金银珠翠,绫罗缎目占,不知其数。他是个巨富的财主。这里可也无人,一了他一贫如洗,专与人家挑土筑墙,和泥托坯,担水运浆,做坌工生活,常是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人都叫他做穷贾儿。也不知他福分生在那里,这几年间暴富起来,做下泼天也似家私。只是那员外虽然做个财主,争奈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别人的东西恨不得擘手夺将来,自己的东西舍不的与人;若与人呵,就心疼杀了也。小可今日正在他家坐馆,这馆也不是教学的馆,无过在他解典库里上些帐目。那员外空有家私,寸男尺女皆无。数次家常与小可说:"街市上但遇着卖的或男或女,寻一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小可已曾吩咐了店小二,着他打听着,但有呵便报我知道。今日无甚事,到解典库中看看去。酒店门前三尺布,人来人往图主顾,做下好酒一百缸,倒有九十九缸似头醋。自家店小二的便是。俺这酒店是贾员外的。他家有个门馆先生,叫做陈德甫。三五日来算一遭帐。今日下着这般大雪,我做了一缸新酒,不供养过不敢卖,待我供养上三杯酒。招财利市土地,俺这洒一缸胜似一缸。俺将这酒帘儿挂上,看有甚么人来?小生周荣祖,嫡亲的三口儿家属,浑家张氏,孩儿长寿。自应举去后,命运未通,功名不遂。这也罢了!岂知到的家来,事事不如意,连我祖遗家财,埋在墙下的,都被人盗去。从此衣食艰难,只得领了三口儿去洛阳探亲,图他救济。偏生这等时运,不遇而回。正值暮冬天道,下着连日大雪,这途路上好苦楚也呵!秀才,似这等大风大雪,俺每行动些儿。爹爹,冻饿杀我也。

【正宫】【瑞正好】赤紧的路难通,俺可也家何在?休道是乾坤老山也头白。四野冻云垂,万里冰花盖,肯分的俺三口儿离乡外。

大嫂,你看大雪也。

【滚绣球】是谁人碾琼瑶往下筛?是谁人剪冰花迷眼界?恰便似玉琢成六街承三陌,恰便似粉妆就展阁楼台。似这雪呵,便有那韩退之蓝关前冷怎当?便有那孟浩然驴背上也跌下来,似这雪呵,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猷访戴,则俺这三口儿兀的不冻倒尘埃?勿、勿、勿!眼见的一家受尽千般苦,可甚么十谒朱门九不开,委实难捱。

秀才,似这般风又大,雪又紧,俺且去那里避一避,可也好也。大嫂,俺到那酒务儿里避雪去来。哥哥支揖。请家里坐吃酒去。秀才,你那里人氏?哥哥,我那得那钱来买酒吃!小生是个穷秀才,三口儿探亲去来,不想遇着一天大雪,身上无衣,肚里无食,一径的来这里避一避儿。哥哥,怎生可怜见咱?那一个顶着房子走哩〉你们且进来避一避儿。大嫂,你看这雪越下的紧了也。

【倘秀才】饿的我肚里饥失魂丧魄,冻的我身上冷无颜落色。这雪呵,偏向俺穷汉身边乱洒来。大嫂你看雪深埋脚面,风紧透人怀,我忙将这孩儿的手揣。

你看这三口儿,身上无衣,肚里无食;偌大的风雪,到俺店肆中避避。哪里不是积福处?家里来,家里来。我见这个人身上单寒,我早晨间供养的利市酒三蛊儿,我与那秀才蛊吃。兀那秀才,俺与你蛊酒吃。哥哥,我那里得那钱钞来买酒吃?俺不要你钱钞。我见你身上单寒,与你蛊酒吃。哥哥说不要小生钱,则这等与我蛊酒吃,多谢了哥哥。好酒也。

【滚绣球】见哥哥酒斟着磁盏台,香浓也胜琥珀,哥哥也你莫不道小人现钱多卖,问甚么新醉茅柴。这酒呵,赛中山宿酝开,笑兰陵高价抬,不枉了唤做那凤城春色,我饮一杯呵,恰便似重添上一件锦胎。这雪呵,似千团柳絮随风舞,我恰才咽下这杯酒去呵,可又早两朵桃花上脸来,便觉的和气开怀。

秀才,恰才谁与你酒吃来?是那卖酒的哥哥,见我身上单寒,可怜见我,与我了蛊酒吃。我这一会儿身上寒冷不过,你怎生问那卖酒的讨一蛊酒儿也我吃,可也好也。大嫂,羞人答答,教我怎生问他讨酒吃?哥哥,我那浑家问我那里吃酒来,我便道:"卖酒的哥哥见我身上单寒,与了我一蛊酒儿吃。"他便道:"我身上冷不过,怎生再讨得半蛊酒儿吃,可也好也。"你娘子也要蛊酒吃,来、来、来,俺舍这蛊酒儿与你娘子吃罢。多谢了哥哥。大嫂,我讨了一蛊酒来,你吃,你吃。爹爹,我也要吃一蛊。

儿也,你着我怎生问他讨那?哥哥,我那孩儿道:"爹爹,你那里得这酒与奶奶吃来?"我便道:"那卖酒的哥哥又与了我一蛊儿吃。"我那孩儿便道:"怎生再讨的一蛊儿我吃,可也好也。"这等,你一发搬在俺家中住罢。哥哥,那里不是积福处!来、来、来,俺再与你这一蛊儿酒。多谢了哥哥。孩儿,你吃、你吃。比及你这等贫呵,把这小的儿与了人家可不好?我怕不肯!但未知我那浑家心里何如?你和你那娘子商量去。大嫂,恰才那卖酒的哥哥道:"似你这等饥寒,将你那孩儿与了人可不好?若与了人,倒也强似冻饿死了。只要那一份人家养的活,便与他去罢。哥哥,俺浑家肯把这个小的与了人家也。秀才,你真个要与人?是,与了人罢。我这里有个财主要,我如今领你去。他家里有儿子么?他家儿女并没一个儿哩。

【倘秀才】卖与个有儿女的是孩儿命衰,卖与个无子嗣的是孩儿大采,撞着个有道理的爹娘是孩儿修福来。哥哥,你救孩儿一身苦,强似把万僧斋,越显的你个哥哥敬客。

既是这等,你两口儿则在这里,我叫那买孩儿的人来。陈先生在家么?店小二,你唤我做甚么?你前日吩咐我的事,如今有个秀才,要卖他小的,你看去。在那里?则这个便是。是一个有福的孩儿也。先生支揖。君子恕罪。敢问秀才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何就肯卖了这孩儿?小生曹州人氏,姓周名荣祖,字伯成。因家业凋零,无钱使用,将自己亲儿情愿过房与人为儿。先生,你可作成小生咱。兀那君子,我不要这孩儿。这里有个贾老员外,他寸男尺女皆无,若是要了你这孩儿,他有泼天也似家缘家计,久后就是你这孩儿的。你跟将我来。不知在那里住?我跟将哥哥去。他三口儿跟的陈先生去了也。待我收拾了铺面,也到员外家看看去。兀的不富贵杀我也。常言道:"人有七贫八富",信有之也。自家贾老员外的便是。这里也无人。自从与那一分人家打墙,刨出一石槽金银来,那主人也不知道,都被我悄悄的搬运家来,盖起这房廊、屋舍、解典库、粉房、磨房、油房、酒房,做的生意都如水也似的长将起来。我如今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头上有钱,那一个敢叫我做穷贾儿?皆以员外呼之。但是一件,自从有这家私,娶的个浑家也有好几年了,争奈寸男尺女皆无,空有那鸦飞不过的田产,教把那一个承领?我平昔间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我可不知怎生来这么悭吝苦克?若有人问我要一贯钞呵,哎呀,就如同挑我一条筋相似。如今又有一等人叫我做悭贾儿,这也不必题起。我这解典库里有一个门馆先生,叫做陈德甫,他替我家收钱举债。我数番家吩咐他,或儿或女寻一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员外,你既吩咐了他,必然访得来也。今日下着偌大的雪,天气有些寒冷。下次小的每,少少的酾些热酒儿来,则撕只水鸡腿儿来,我与婆婆吃一蛊波。秀才,你且在门首等着,我先过去与员外说知。陈德甫,我数番家吩咐你,教你寻一个小的,怎这般不会干事?员外,且喜有一个小的哩。有在那里?现在门首。他是个甚么人?他是个穷秀才。秀才便罢了,甚么穷秀才!这个员外,有那个富的来卖儿女那!你教他过来我看。兀那秀才,你过去把体面见员
外者。先生,你须是多与我些钱钞。你要的他多少?这事都在我身上。大嫂,你看着孩儿,我见员外去也。员外支揖。兀那秀才,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小生曹州人氏,姓周名荣祖,字伯成。住了。我两个眼里偏生见不的这穷厮。陈德甫,你且着他靠后些,饿虱子满屋飞哩。秀才,你依着员外靠后些。他那有钱的是这等性儿。大嫂,俺这穷的好不气长也陈德甫,咱要买他这小的,也索要立一纸文书。你打个稿儿。我说与你写:立文书人周秀才,因为无钱使用,口食不敷,难以度日,情愿将自己亲儿某人,年几岁,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谁不知你有钱,只要员外勾了,又要那"财主"两字做甚么?陈德甫,是你抬举我哩,我不是财主,难道叫我穷汉?是、是、是,财主,财主。那文书后头写道:当日三面言定,付价多少。立约之后,两家不许反悔。若有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使用。恐后无凭,立此文书,永远为照。是了,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他这正钱可是多少?这个你莫要管我,我是个财主,他要的多少,我指甲里弹出来的,他可也吃不了。是、是、是,我与那秀才说去。秀才,员外着你立一纸文书哩。哥哥,可怎生写那?他与你个稿儿:今有过路周秀才,因为无钱使用,半自己亲和,年方几岁,情愿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先生,这财主两字也不消的上文书。他要这样写,你就写了罢。便依着写。这文书不打紧,有一件要紧,他说后面写着:如有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与不反悔之人。先生,那反悔的罚宝钞一千贯,我这正钱可是多少?知他是多少?秀才,你则放心,恰才他也曾说来,他说我是个巨富的财主,要的多少,他指甲里弹出来的,着你吃不了哩。先生说的是,将纸笔来。秀才,咱这恩养钱可曾议定多少?你且慢写着。大嫂,恰才先生不说来,他是个巨富的财主,他那指甲里弹出来的,俺每也吃不了,则管里问他多少怎的?

【滚绣球】我这里急急的研了墨浓,便待要轻轻的下了笔划。爹爹,你写甚么哩?我儿也,我写的是借钱的文书。你说借那一个的?儿也,我写了可与你说。我知道了也。你在那酒店里商量,你敢要卖了我也!呀!儿也,这是我不得已委实无奈,可知道无奈。则是活便一处活,死便一处死,怎下的卖了我也!呀!儿也,想着俺子父的情呀,可着我班管难抬。这孩儿情性乖,是他娘肠肚摘下来。今日将俺这子父情可都撇在九霄云外,则俺这三口儿生扢扎两处分开。怎下的撇了我这亲儿,兀的不痛杀我也!做娘的伤心惨惨刀剜腹,做爹的滴血簌簌泪满腮,恰便似郭巨般活把儿埋。

这文书写就了也。周秀才,你休烦恼。我将这文书与员外看去。员外,他写了文书也。你看。将来我看:"今有立文书人周秀才,因为无钱使用,只食不敷,难以度日,情愿将自己亲儿长寿,年七岁,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写的好,写的好。陈德甫,你则叫那小的过来,我看看咱。我领过那孩儿来与员外看。秀才,员外要看你那孩儿哩。儿也,你如今过去,他问你姓甚么,你说我姓贾。我姓周。姓贾。便打杀我也则姓周。儿也!我领这孩儿过去。员外,你看好个孩儿也。这小的是好一个孩儿也。我的儿也,你今日到我家里,那街上的人问你姓甚么,你便道我姓贾。我姓周。姓贾。我姓周。这弟子孩儿养杀也不坚,婆婆,你问他。好儿也,明日与你做花花袄子穿。有人问你姓甚么,你道我姓贾。便大红袍与我穿,我也则姓周。这弟子孩儿养杀也不坚。他父母不曾去哩,可怎么便下的打他?爹爹,他每打杀我也!我那儿怎生这等叫?他可敢打俺孩儿也!

【倘秀才】俺儿也差着一个字千般的见责,那员外好狠也!那员外伸着五个指十分的便掴,打的他连耳通红半壁腮。说又不敢高声语,哭又不敢放声来,他则是偷将那泪揩。

陈先生,陈先生,早打发俺每去波。是,我着员外打发你去。先生,天色渐晚,误了俺途程也。员外,且喜,且喜,有了儿也。陈德甫,那秀才去了么?改日请你吃茶。哎呀,他怎么肯去?员外还不曾与他恩养钱哩。甚么恩养钱?随他与我些便罢。这个员外,他为无钱才卖这个小的,怎么倒要他恩养钱那?陈德甫,你好没分晓!他因为无饭的养活儿子,才卖与我。如今要在我家吃饭,我不问他要恩养钱,他倒问我要恩养钱?好说。他也辛辛苦苦养这小的,与了员外为儿,专等员外与他些恩养钱,做盘缠回家去也。陈德甫,他若不肯,便是反悔之人,你将这小的还他去,教他罚一千贯宝钞来瓦解。怎么倒与你一千贯钞?员外,你则与他些恩养钱去。陈德甫,那秀才敢不要,都是你捣鬼?怎么是我捣鬼?陈德甫,看你的面皮,待我与他些。下次小的每天库。好了。员外开库哩。周秀才,你这一场富贵不小也。拿来。你兜着,你兜着。我兜着。与他多少?与他一贯钞。他这等一个孩儿,怎么与他一贯钞?忒少。一贯钞上面有许多的宝字,你休看的轻了。你便不打紧,我便似挑我一条筋哩!倒是挑我一条筋也熬了,要打发出这一贯钞,更觉艰难。你则与他去,他是个读书的人,他有个要不要也不见的。我便依着你,且拿与他去。秀才你休慌,安排茶饭哩。这个是员外打发你的一贯钞。我几盆儿水洗的孩儿偌大,可怎生与我一贯钞!便买个泥娃娃儿,也买不的。想我这孩儿呀,

【滚绣球】也曾有三年乳十月胎,似珍珠掌上抬;甚工夫养得他偌大,须不是半路里拾的婴孩。我虽是穷秀才,他觑人忒小哉!那些个公平买卖,量这一贯钞值甚钱财!员外,你的意思我也猜着你了。你猜着甚的?他道我贪他香饵终吞钓,我则道留下青山怕没柴,拚的个搠笔巡街。

还了我孩儿,我们去罢。你且慢些,我见员外去。天色晚也,休斗小生耍。员外,还你这钞。陈德甫,我说他不要么。他嫌少,他说买个泥娃娃儿也买不的。那泥娃娃儿会吃饭么?不是这等说,那个养儿女的算饭钱来?陈德甫,也着你做人哩。常言道:"有钱不买张口货"。因他养活不过,方才卖与人。我不要他还饭钱也够了,倒要我的宝钞?我想来,都是你背地里调唆他。我则问你怎么与他钞来?我说:"员外与你钞。"可知他不要哩,你轻看我这钞了。我教与你,你把这钞高高的抬着,道:"兀那穷秀才,贾老员外与你宝钞一贯。"抬的高杀,也则是一贯钞。员外,你则快些打发他去罢。罢、罢、罢!小的每开库,再拿一贯钞来与他。员外,你问他买甚么东西哩,一贯一贯添。我则是两贯,再也没的添了。我且拿与他去。秀才,你放心,员外安排茶饭哩。秀才,那头里是一贯钞,如今又添你一贯钞。先生,可怎生只与我两贯,我几盆儿水洗的孩儿偌大,先生休斗小生耍。嗨!这都是领来的不是了!我再见员外去。员外,他不肯。不要闲说,白纸上写着黑字儿哩:"若有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使用。"这便是他反悔,你着他拿一千贯钞来。他有一千贯时,可便不卖这小的了!哦!陈德甫,你是有钱的!你买么?快领了去,着他罚一千贯钞来与我。员外,你添也不添?不添。你真个不添?真个不添。员外,你又不肯添,那秀才又不肯去,教我中间做人也难。便好道"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罢、罢、罢!员外,我在你家两个月,该与我两贯饭钱,我如今问员外支过,凑着你这两贯,共成四贯,打发那秀才回去。哦!要支你的饭钱凑上四贯钱,打发那穷秀才去,这小的还是我的。陈德甫,你原来是个好人。可则一件,你那文簿上写的明白,道陈德甫先借过两个月饭钱,计两贯。我写的明白了。来、来、来,秀才,你可休怪。员外是个悭吝苦克的人,他说一贯也不添。我问他支过两月的馆钱,凑成四贯钞,送与秀才。这的是我替他出了两贯哩。秀才休怪。这等,可不难为了你?秀才,你久后则休忘了我陈德甫。贾员外则与我两贯钱,这两贯是
先生替他出的。这等呵,倒是赍发了小生也。

【倘秀才】如今这有钱的度量呵,做不的三江也那四海,便受用呵,多不到十年五载,我骂你个勒掯穷民狠员外。或是有人家典缎匹,或是有人家当鐶钗,你则待加一倍放解。

这穷厮还不去哩!

【赛鸿秋】快离了他这公孙弘东阁门木呈外,秀才,俺今日撇下了孩儿,不知何日再得相见也?大嫂,去罢。再休想汉孔隔北海开尊待。秀才,这两贯钞是我与你的。先生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多谢你范尧夫肯付舟中麦,那员外呵,怎不学庞居士豫放来生债?这厮骂我,好无礼也。他、他、他,则待掐破我三思台,你这穷弟子孩儿,还不走哩。他、他、他,可便攧破我天灵盖,下次小的每,呼狗来咬这穷弟子孩儿。大嫂,我与你去罢。走、走、走,早跳出了齐孙膑这一座连环寨。

秀才休怪,你慢慢的去,休和他一般见识。秀才,俺行动些儿波。

【随煞】别人家便当的一周年下架容赎解,这员外呵,他巴到那五个月还钱本利该。纳了利从头儿再取索,还了钱文书上厮混赖。似这等无仁义愚浊的却有财,偏着俺的德行聪明的嚼齑菜。这八个字穷通怎的排,则除非天打算日头儿轮到来。发背疔疮是你这富汉的灾,禁口伤寒着你这有钱的害。有一日贼打劫火烧了您院宅,有一日人连累抄没了旧钱债。恁时节合着锅无钱买米些,忍饥饿街头做乞丐,这才是你家破人亡见天败。你这穷弟子孩儿,还不走哩。员外,你还这等苦克瞒心骂我来,直待要犯了法遭了刑你可便恁时节改。

陈德甫,那厮去了也。他去则去,敢有些怪我?可知哩。陈德甫,生受你。本待要安排一杯酒致谢,我可也忙,不得工夫。后堂中盒子里有一个烧饼,送与你吃茶罢。

第三折

一生衣饭不曾愁,赢得人称贾半州。何事老亲能善病,教人终日皱眉头。自家贾长寿便是。父亲是贾老员外,叫做贾仁。母亲亡化已过。靠着祖宗福德,有泼天也似的家缘家计。俺父亲则生的我一个,人口顺都唤我做钱舍。我见一日不使三五两银子过不去。岂知俺父亲他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这等悭吝的紧。俺枉叫做钱舍,不得钱在手里,不曾用的个快活。近日俺父亲染病,不能动止。兴儿,我许下乐岳泰安神州烧香去,与俺父亲说知,多将些钱钞,等我去还愿。兴儿,跟着我见父亲去来。哎呀,害杀我也。过日月好疾也!自从买了这个小的,可早二十年光景。我便一文不使,半文不用。这小的他却痴迷愚滥,只图穿吃,看的那钱钞便土块般相似,他可不疼。怎知我多使了一个钱,便心疼杀了我也!父亲,你可想甚么吃那?我儿也,你不知我这病是一口气上得的。我那一日想烧鸭儿吃,我走到街上,那一个店里正烧鸭子,油渌渌的。我推买那鸭子,着实的挝了一把,恰好五个指头挝的全全的。我来到家,我说盛饭来我吃,一碗饭我一咂一个指头,四碗饭咂了四个指头。我一会瞌睡上来,就在这板凳上,不想睡着了,被个狗舔了我这一个指头,我着了一口气,就成了这个病,罢、罢、罢!我往常间一文不使,半文不用。我今病重,左右是个死人了,我可也破一破悭,使些钱。我儿,我想豆腐吃哩。可买几百钱?买一个钱的豆腐。一个钱只买得半块豆腐,把与那个吃?兴儿,你买一贯钞罢。只买十文钱的豆腐。他则有五文钱的豆腐,记下账,明白讨还罢。我儿,恰才见你把十文钱都与那卖豆腐的了?他还欠着我五文哩,改日再讨。寄着五文,你可问他姓甚么?左邻是谁?右邻是谁?父亲,你要问他邻舍怎的?他假使搬的走了,我这五文钱问谁讨?直是这等。父亲,你孩儿趁父亲在日,画一轴喜神,着子孙后代供养着。我儿也,画喜神时不要画前面,则画背身儿。父亲,你说的差了,画前面才是,可怎么画背身的?你那里知道,画匠开光明,又要喜钱。父亲,你也忒算计了。我儿,我这病觑天远,入地近,多分是死的人了。我儿,你可怎么发送我?若父亲有些好歹呵,你孩儿买一个好杉木棺材与父亲。我的儿,不要买,杉木价高,我左右是死的人,晓的甚么杉木、柳木!我后
门头不有那一个喂马槽,尽好发送了!那喂马槽短,你偌大一个身子,装不下。哦,槽可短,要我这身子短,可也容易。使斧子来把我这身子拦腰剁做两段,折叠着,可不装下也!我儿也,我嘱咐你,那时节不要咱家的斧子,借别人家的斧子剁。父亲,俺家里有斧子,可怎么问人家借?你哪里知道,我的骨头硬,若使我家斧子剁卷了刃,又得几文钱钢!直是这等。父亲,你孩儿要上庙与父亲烧香去,与我些钱钞。我儿,你不去烧香罢了。孩儿许下香愿多时了,怎好不去?哦,你许下愿来,这等,与你一贯钞去。少。两贯。少。罢、罢、罢,与你三贯,可忒多了。我儿,这一桩事要紧,我死之后休忘记讨还那五文钱的豆腐。小哥,不要听那老员外。你自去开库,拿着十个金子、十个银子,一千贯钞,我跟着你烧香去来。兴儿,你说的是。我开了库,取了十个金子、十个银子、一千贯钞,到庙上烧香去来。官清司吏瘦,神灵庙主肥。有人来烧纸,则抢大公鸡。小道是东岳泰安州庙祝。明日三月二十八日,是东岳圣帝诞辰,多有远方人来烧香。我扫的庙宇干净,看有甚么人来。叫化咱,叫化咱……可怜见俺天捱无倚,无主无靠,卖了亲儿,无人养济,长街上可有那等舍贫的爹爹、奶奶呵!

【商调】【集贤宾】我可便区区的步行离了汴梁,这途路好远也!过了些山隐隐更和这水茫茫。盼了些州城县镇,经了些店道村坊。遥望那东岱岳万丈巅峰,怎不见泰安州四面儿墙匡?婆婆,这前面不是东岳爷爷的庙哩?这不是仁安殿盖造的接上苍,掩映着紫气红光。正值他春和三月天,婆婆,早来到仙阙五云乡。

【逍遥乐】这的是人间天上,烧是的御赐名香,盖的是那敕修的这庙堂。我则见不断头客旅经商,还口愿百二十行。听的道是儿愿爹爹寿命长,又见那校椅上顶戴着亲娘。我这里千般感叹,万种凄惶,百样思量。

庙官哥哥,俺两口儿一径来还愿的,赶烧炷儿头香,暂借一坨儿田地,与我歇息咱。这老人家好苦恼也。既是还香愿的,我也做些好事,你老两口儿就在这一塌儿干净处安歇,明日绝早起来,烧了头香去罢。谢了哥哥。婆婆,我和你在此安歇,明日赶一炷头香咱。佛啰,俺那长寿儿也!兴儿,你看这庙上人好不多哩!小哥,咱每来迟,那前面早下的满了也。天色已晚,我们拣个干净处安歇。兴儿,这搭儿干净处,被两口叫化的倒在这里,你打起那叫化的去。兀那叫化的,你且过一壁。你是那个?这弟子孩儿,钱舍也不认的?哎呀,钱舍打杀我也。这厮无礼,甚么钱舍?家有家主,庙有庙主,他老子那里做官来,叫做钱舍?徒弟,拿绳子来绑了他送官去。庙官,你不要闹,我与你一个银子,借这埚儿田地,等俺歇息咱。哦,你与我这个银子,借这里坐一坐?我说老弟子孩儿,你便让钱舍这里坐一坐儿!自家讨打吃!俺这无钱的好不气长也。老的,咱每依着他那边歇罢。

【金菊香】这的是雕梁画栋圣祠堂,又不是锦帐罗帏你的卧房,怎这般厮推厮抢赶我在半壁厢?你这老弟子孩儿,口里唠唠叨叨的,还说甚么哩?你、你、你,全不顾我这鬓雪鬟霜,你这厮还要打谁?婆婆,你向前着,我不信。你可敢便打、打、打这个八十岁病婆娘?

庙官哥哥,一个甚么钱舍,将俺老两口儿赶出来了。他是钱舍,你两个让他些便了。俺明日要早起,自去睡也。你这老弟子孩儿,你告诉那庙官便怎的?我富汉打杀你这穷汉,只当拍杀个苍蝇相似。

【醋葫芦】你道是没钱的好受亏,有钱的好使强。你和俺须同村共疃近邻庄,你这叫化的不强嘴哩。俺也是钱里生来钱里长。怎便打的俺一个不知方向!你须不是泰安州官府到此压坛场。官便不是官,叫做钱舍。俺这无钱的好不气长也。老的,你与他争甚么,俺每将就在那边歇罢。

【梧叶儿】这都是俺前生业,可着俺便今世当,莫不是曾烧着甚么断头香?揾不住腮边泪,挠不着心上痒,割不断俺业情肠。哎!俺那长寿儿也,我端的可便才合眼又早眠思梦想。

自家贾仁的便是。那正主儿来了,俺今日着他父子团圆,双手交还了罢。那小的那里知道是他的老子?这老子那里知道是他的儿子?我与他说知。兀那老子,那个不是你的儿子?俺那长寿儿也。兀那小的,那个不是你老子?父亲,父亲。哎!哎!哎!兴儿,与我打这老弟子孩儿。这叫化的好无礼也。你叫我三声父亲,我应你三声,你怎生打我那?

【后庭花】你不肯冬三月开暖堂,你不肯夏三月舍义浆。则你那情狠身中病,则你那心平便是海上方。您爷呵,休想道是安康,稳情取无人埋葬。泪汪汪甚人来守孝堂,急慌慌为亲爷来献香。我痛杀杀身躯儿无倚仗,他絮叨叨还口愿都是谎。我骨胀胀傍人谁尽让,他气昂昂不做好勾当。

【柳叶儿】他也似个人模人样,衠一片不本分的心肠。有一朝打在你头直上,天开眼无轻放,天还报有灾殃,稳情取家破人亡。

天色明了也。兴儿,随俺烧香去来。东岳爷爷,可怜见俺父亲患病在床,但得神明保佑,指日平安。俺贾长寿情愿烧三年香,望东岳爷爷鉴察咱。阿嚏。则愿俺的父亲无病无痛。阿嚏。则愿俺的父亲无灾无难。阿嚏。老的,咱们早些烧香去。东岳爷爷,则愿俺长寿儿无病无痛。阿嚏。则愿俺长寿儿无灾无难。阿嚏。则愿俺长寿儿早早相见咱。阿嚏。阿嚏,阿嚏。阿嚏,阿嚏。兴儿,打那老弟子孩儿。你这叫化的,快走过一边去。俺那长寿儿也。

【高过浪来里煞】但得见亲生儿俺可也不似这凄惶,他、他、他,明欺负俺无人侍养。俺那长寿儿也。想着俺长寿儿来,也和他都一般家血气方刚。婆婆,则俺这受苦的糟糠,卖儿呵也合将咱拦当。俺可甚么养小防备老,栽树要阴凉。想着俺那忤逆的儿郎,便成人也不认爷娘。有一日激恼了穹他,要整顿着纲常,你可不怕那五六月的雷声骨碌碌只在半空里响。

【尾声】为一家父母昌,生下辈子孙旦。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古贤人教子有义方,您家里出不的个伯俞泣杖,量你个看钱奴也学不的窦十郎。

(小末云)兴儿,烧罢香也。随俺回家去来。


第四折

不是自家没主顾,争奈酒酸长似醋。这回若是又酸香,不如放倒望竿做豆腐。自家店小二的便是。开开门面,挑起望子,看有甚么人来。婆婆,俺烧罢香也,回家去来。老的,俺和你行动些儿咱。

【越调】【半鹌鹑】赛五岳灵神,为一人圣慈。总四海神州,受千年祭祀。护百二山河,掌七十四司。献香钱,火醮纸。积善的长生,造恶的便死。

【紫花儿序】一个那颜回短命,一个那盗跖延年,一个那伯道无儿。人都道威灵有验,正直无私,劝化的人心慈。现如今神祠东岱岳新添一个速报司,大刚来祸无虚至。只要你恶事休行,择其这善者从之。婆婆,你做甚么?老的也,我一阵急心疼,你那里讨一杯儿酒来我吃。你害急心疼,我去那酒店里讨一蛊酒去咱。哥哥,俺这婆婆害急心疼呵,对门那一家儿有这急心疼的药,施舍与人,你问他讨一服去。是真个?俺去对门讨一服儿急心疼药去来。大清早起,利市也不曾发,这两个老的就来教化酒吃,被我支他对门讨药去了。便心疼杀他,也不干我事。我自前后执料去也。自家陈德甫的便是。过日月好疾也,自从贾老员外买了那个小的,今经可早二十年光景了。老员外一生悭吝苦克,今亡逝已过。那小的长立成人,比他父亲在日,家私越增添了。他父亲在日,人都叫他做钱舍,如今那小的仗义疏财,比老员外甚的不同,人都叫他做小员外。老夫一向在他家上些帐目,这几年间精神老惫,只得辞了馆,开着一个小小药铺,施舍些急心疼的药。虽则普济贫人,然也有病好的,酬谢我些药钱,我老夫也不敢辞,好将来做药本。今日铺里闲坐,看有甚么人来。先生可怜见,我那婆婆害急心疼,说先生施的好药,好汉不揣,求一服儿咱。老人家免礼。有、有、有,我这一服药与你那婆婆吃了,登时间就好。则要你与我传名,我叫做陈德甫。多谢了。先生叫做陈德甫,陈德甫……婆婆,这陈德甫名和好熟也!老的,咱卖孩儿时做保人的,不是陈德甫?是真人。我过去认他婆。陈德甫先生,原来你也这般老了也。这老儿就来诈熟也。

【小桃红】你这般雪盔白发鬓如丝,你说的是几时的话?我说的是二十年前事。兀那老的,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你问我姓甚名谁那里人氏?你因何认得老夫来?说起来痛嗟咨。常言道:闻钟始觉山藏寺,这搭儿里曾卖了一个小厮。你莫不是卖儿子的周秀才么?我常记的你个恩人名字,你还记得我赍发你那两贯钱么?我怎敢便忘了你那周急济贫时?秀才,你欢喜咱。你那孩儿贾长寿,如今长立成人了也。贾老员外好么?老员外亡化过了也。死的好,死的好!打俺孩儿的那妇人有么?那婆婆早些死了也。死的好,死的好。

【鬼三台】则他这庞居士,世做的亏心事,恨不把穷民勒死。满口假悲慈,可曾有半文儿布施?想他两贯钞强买俺孩儿时节,还要与俺算饭钱哩。空掌着精金响钞百万资,偏没个寸男尺女为继嗣。俺倒不如郭巨埋儿,也强似明达卖子。陈先生,俺那长寿孩儿好么?贾员外的万贯家财,都是你的孩儿贾长寿掌把着,人皆叫他做小员外哩。陈先生可怜见,着俺那孩儿来厮见一面,可也好也?你要见他,待我寻他去。自家贾长寿的便是。自从泰安山烧香回来,父亲亡逝过了,如今营葬已毕,无甚么事,去望陈德甫叔叔走一遭。叔叔,我一径来望你也。小员外,你欢喜咱。俺喜从何来?我老实的说与你知。你当初原不是贾老员外的儿子。你父亲是周秀才,偶在打员外家经过,我是保见人,将你卖与那员外为儿。你今日长立成人,现有你的一双父母在这里,要与你相见。我说兀的做甚,二十年来把你瞒,老夫说着尚心酸。可怜你生身父母饥寒死,直与陌路傍人做一般。则这两个,便是你的父亲母亲,你拜他咱。这是我父亲母亲?住、住、住,泰安神州,我打的不是你来?婆婆,泰安神州打俺的,不是这厮么?俺认的,他正叫做钱舍哩。

【调笑令】俺待和这厮,厮扌果的见官司,不俫,俺只问你这般殴打亲爷甚意思?无非倚恃着钱神,把俺相轻视。俺着实是不认的你。噤声。到今日呵,可早知一家无二,父子们厮见非同造次,婆婆,想他也只是个忤逆的孩儿。端的怎生来?老人家请息怒。我告他去。小员外,似此怎了也?叔叔,你不知道,我在泰安神州打了他来。他如今要告我去,我如今与他些东西,买嘱他罢。与他甚么东西?我与他一匣子金银,只买一个不言语。怎么买个不言语?他若不告我,我便将这一匣子金银都与他;若告我,我拚的把这金银官府上下打点使用,我也不见得便输与他。小员外,你放心,我和他说去。老人家,你见这一匣子金银么?那小员外要与你买个不言语。怎生是买个不言语?你若是不告他呵,把这匣金银与你;你若告他呵,将这金银去官府上下打点使用,他也没事。两桩儿随你自拣去。婆婆,孩儿在泰安神州打俺时节,他也不认得俺。你个爱钱的老弟子孩儿。将钥匙来打了这锁,待我看这银子咱。这银子上凿着"周奉记",周奉记?可不原是俺家的来!怎生是你家的?俺祖公公止叫做周奉记哩。

【幺篇】猛觑了这字,是俺正明师,想祖上留传到此时。是儿孙合着俺儿孙使,若不沙,怎题着公公名氏!贾员外,贾员外,亏了他二十年用心把钥匙,也则是看守俺祖上的金赀。

闻得小员外认着了他亲爷亲娘,我去看咱。老人家,你那婆婆害急心疼,可好了么?多谢哥哥,俺婆婆好了也。想起二十年前,曾在你店里,你不舍与我三蛊儿酒吃么?小子没记性,这远年的帐都忘了也。孩儿,你依着我者:陈德甫先生二十年前曾为你赍发俺两贯钞,俺如今半这两个银子谢他。我则是两贯钞,怎好换你两个银子?那贾老员外一生爱钱,也不曾赚得这等厚利,这个我老夫决不敢当。

【天净纱】若不是陈先生肯把恩施,俺周荣祖争些和雪里停尸。则这两贯钞俺念兹在兹,常恐怕报不得你故人之赐,又何须苦苦推辞。

多谢了老员外。卖酒的哥哥,我当日吃了你三蛊酒,如今还你这一个银子。这个小子也不敢受。

【秃厮儿】论你个小本钱茶坊酒肆,有甚么大度量仗义轻施,你也则可怜俺饥寒穷路不自支。如今这银一个,酬谢你酒三卮,也见俺的情私。这等,小子收了,多谢老员外。孩儿,这多余的银子,你与我都散与那贫难无倚的。可是为何?这二十年来俺骂的那财主每多了也。

【圣药王】为甚么骂这厮,骂那厮,他道俺贫儿到底做贫儿。又谁知彼一时,此一时,这家私原是俺家私,相对喜孜孜。

父亲,你孩儿都依你便了。俺一家同到泰安神州回香去来。

【收尾】这的是贫穷富贵皆轮至,老员外,你笑甚来?俺不笑别的,笑则笑贾员外一文不使。单为这口衔垫背几文钱,险送了拽布拖麻孝顺子。

周荣祖,你如今省悟了么?这二十年光景,你可都看见了也。是那方神圣降临,愚民不知,乞赐指示。吾神乃灵派侯是也。你一行都跪着,听吾神吩咐:想为人禀命生于世,但做事不可瞒天地。贫与富前定不能移,笑愚夫枉使欺心计。周秀才卖子受艰难,贾员外悭吝贪财贿。若不是陈德甫仔细说分明,怎能够周奉记父子重相会。

题目穷秀才卖嫡亲儿男

正名看钱奴买冤家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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