廼先天皇君,万有七千祀。
迄彼大庭时,对於葛天氏。
邈计几何年,是生余小子。
上清太极公,造道穷天髓。
有晋勾漏侯,炼丹极地肺。
岂曰其云仍,容或有肖似。
阿亾昔吞月,诞日非指李。
少长异强袌,世家得源委。
谁言空桑生,乃嗣白仲理。
少传仕唐朝,香山号居士。
不曾受衣盂,漫自访根柢。
长是娱林泉,靡复閧都鄙。
光景长如丝,功名大似米。
留情十种仙,托契五穷鬼。
尘埃日以遥,富贵云而已。
允矣躬清明,听之自赞毁。
且非笔不锋,自信文甚绮。
接踵李杜坛,信威屈贾垒。
既而倦钓鳌,何以更呼。
此念轻万钟,所懽在四美。
青帝御山河,东风管红紫。
烟寒绿柳颦,日暖黄鹂喜。
当此醉则歌,悠然起而舞。
槐阴清昼长,蝉噪新声止。
修竹森君贤,瑞莲立万妓。
顿忘蜗蝇心,坐洗笙笛耳。
月色凝冰壶,桂花落金蚁。
风松啸长林,霜雁过寒水。
於心豁然凄,有酒多且旨。
及无蟋蟀吟,渐至芙蓉死。
腊雪飞鹅毛,江梅吐玉蕊。
吟诗三嗅之,对景一莞尔。
亦以寸心坚,於焉百念弛。
往时丱角间,纵步禅关里。
香象截河流,冻蝇透窗纸。
洞搜到户庭,何异丧考妣。
手接秘魔杈,胸当石砮矢。
最初悟苦空,旋复学久视。
虽殊斲雪功,同一标月指。
凿井求丹砂,斸云种枸杞。
矧当偷蟠桃,亦欲追騄駬。
神授嚥日书,帝锡驱雷玺。
那知天可阶,是盖道在迩。
吾生讵已而,君诚乐只。
回首三十年,如之何也矣。
旧尝习骑射,马鞍谩伤髀。
亦尝习剑击,镡鄽屡擣齿。
筹略成无庸,韬钤谁可比。
东方罢奏书,南郭归隐几。
澡虑服葠苓,洁身佩兰芷。
然虽羡簪缨,奚若就刀匕。
展也趣清虚,终焉知本始。
顷年事四方,重趼啻万里。
海岳靡不周,风烟莫能纪。
东游衡庐颠,北逮灊皖趾。
南登苍梧脊,西噉青城觜。
云伴金华栖,月依玉笥舣。
罗浮山以南,彭蠡水之涘。
横笛岳阳楼,飞觞金山寺。
武夷猿相呼,委羽鹤久俟。
禹穴郁嶆,秦城就颓靡。
桂林岚光娇,瓯越海气诡。
合皂青崔峨,麻姑翠迤逦。
醉寻张陵孙,走遇许逊婢。
澎浪若山高,浯溪与天峙。
曾樵雁荡中,亦钓太湖底。
所交皆英豪,初不介彼此。
素志骖龙鸾,寒厨赦犬豕。
苦吟思呕心,俗状厌擎跽。
徘述煮笋经,笑补遗民史。
风骚追苏黄,寂寞造陶姒。
饥寒莫荧惑,炼养有凭恃。
余有黄芽田,旦暮举耒耜。
余有白雪蚕,左右置箱篚。
尽使闲姓名,浩然满朝市。
方将山水蒙,毋怪天地否。
颜舜足侪晞,广聃敢肩拟。
但令心以灰,世事尽糠秕。
造物神与游,天公气可使。
伏槽待赏音,无尾叫知己。
投合辱太玄,舞雩风一唯。
行藏固不同,领略贵有以。
浮海慨槎仙,临风唤月姉。
或疑有扊扅,岂谓惟薏苡。
若士乘大鹏,跫音卜嫩瞦。
阴阳诿曰深,血脉微可揣。
畔岩诿曰遐,舟车容可庀。
孤鸦唤晴晖,拱鼠濯清泚。
龟蛇伏剑蟠,鸡犬待鼎舐。
不愁松柏凋,只畏桑榆徙。
意马息驱驰,心兵遂消弭。
身中玉楼台,赤子处非侈。
身外金埤堄,虎臣治不圮。
畴能弗鸿鹄,而又恋枌梓。
未免畏白圭,禔身蹈廉耻。
非将献黄金,赂天丐福祉。
决之西则西,可以仕则仕。
荷锸死便埋,归园生为诔。
怆神眺高遐,怀宝谨操履。
我往蓬莱山,世人劳所企。

嶰管飞葭方孟签,青女仍前行夜恶。
连日东风料峭寒,黄鹂声断梅花落。
客来武夷访灵踪,八字洞门无锁钥。
溪头昨夜添新雨,桃片满溪红灼灼。
苍苔满地空绿勺,芳草无言烟漠漠。
捣药声乾丹井寒,蜡桥一断收霞幕。
千古松风学凤笙,向晚清客满林壑。
山光不动旧松竹,洞中惨惨悲猿鹤。
机岩学馆空无人,紫领丹丘久萧索。
雾暗平林虎长啸,碧潭生花老龙跃。
峭崖飞鸟不敢过,万丈苍琼真峻削。
山中金蟾不可寻,石边且取黄芝嚼。
我生逍遥事落魄,泉石烟霞得真乐。
身披绿麻戴青蒻,横担碧藜蹑芒屩。
只爱山林厌城郭,却厌膏粱爱藜藿。
冷眼石上入华胥,梦见太虚无斧凿。
朅来洞中未半饷,转眼又觉经旬朔。
今朝云头雨收脚,欲归又被溪山缚。
欲作此地三间茅,朝餐红霞暮饮瀑。
已有神仙分定缘,定知道外无乾坤。
只愁天上多官府,九转丹成未敢吞。

青帝收成功,乃王木芙蓉。
姚魏久燮理,功成盍受封。
向已魁梅花,此当相芍药。
桃李寂不言,蜂蝶寒无托。

沈云别浦。又何苦扁舟,青衫尘上。客里相逢,洒洒舌端飞雨。只今便把如伊吕。是当年、渔翁樵父。少知音者,苍烟吾社,白鸥吾侣。
是如此英雄辛苦。知从前、几个适齐去鲁。一剑西风,大海鱼龙掀舞。自来多被清谈误。把刘琨、埋没千古。扣舷一笑,夕阳西下,大江东去。

惨澹天昏与地荒,西风残月冷沙场。裹尸马革英雄事,纵死终令汗竹香。

醉凝眸。是楚天秋晓,湘岸云收。草绿兰红,浅浅小汀洲。芰荷香里鸳鸯浦,恨菱歌、惊起眠鸥。望去帆,一片孤光,棹声伊轧橹声柔。
愁窥汴堤翠柳,曾舞送当时,锦缆龙舟。拥倾国、纤腰皓齿,笑倚迷楼。空令五湖夜月,也羞照、三十六宫秋。正朗吟,不觉回桡,水花枫叶两悠悠。

拖阴笼晚暝,商量清苦,阵阵打篷声。分明都是泪,不道今宵,篷底有离人。松涛摇睡,梦不稳、难湿巫云。几点儿、泪痕跳响,休要醒时听。
销魂。灯下无语,□泣梨花,掩重门夜永,应是添、伤春滋味,中酒心情。东风湖上香泥软,明日去、天色须睛。相见也,洛阳沽酒旗亭。

吟发萧萧。正古槎秋入,河汉银涛。红云甚家院落,一片笙箫。晋时言语,问何人、还肯逍遥。知几度、落花啼鸟,乡歌犹在儿曹。游帷旧时明月,照满庭空翠,剪剪春梢。西山笑人底事,流浪宫袍。江湖近日,说神仙、多在渔樵。千古意,水沈香里,孤枫阴落重霄。

第一折

太伯当年曾逊避,至今子姓居吴地。延避何事慕高风,几使孤家不承继。某乃吴王阖闾,名姬光者是也。昔年征伐越国时,获得宝剑三口:一曰鱼肠,二曰纯钩,三曰湛卢,某常佩之。夫此剑者,昔闻越国允常使欧冶子监制。采五山之铁精,炼六合之金气,感得雨师洒尘,雷师击节,蛟龙捧炉,天帝焚炭,候天伺地,阴阳同体,久而成功。带之有威,用之无敌,真乃世之奇宝也。一向库中收藏,忽然湛卢失其所在。闻知此剑飞入楚国,被昭公收得。某数次遣使,多将金币索取,不肯付还,更待干罢!令人,与我唤将孙武来者。理会的。孙武安在?新书著就十三篇,篇篇兵法妙通玄。君王不信亲相试,宫中赐出女三千。某乃孙武是也。本齐国人,以兵法得见吴王,教练女兵数千,驱之水火,莫敢逃避,皆因某号令严威所致。兵法有云: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吏士之罪也。法令熟行,君令有所不受。某如今现为吴国大将,主公呼唤,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孙武来了也。军师到!主公呼唤,有何事商议?且一壁有者。令人,与我唤将伍子胥、伯嚭安在?千里间关弃楚归,短箫闲向市中吹。可怜不遂英雄志,辜负当年举鼎威。某姓伍名员字子胥,现为吴相国,这是伯嚭,皆楚人也。某因费无忌谗谮,害我父兄,不得已弃楚投吴,思图报复。恰遇伯嚭,也来投吴。一者为同是乡里,二者又为同是避仇,以此举荐于朝,为太宰之职。今日主公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伍员、伯嚭都来了也。相国、太宰到!主公呼唤,有何事商议?军师,请您众将来,不为别事,则为湛卢宝剑飞入楚国,某数次差人多将金币索取,不肯付还。今请军师众将商议,有何计可以得此宝剑?(《孙武云》主公,多闻这湛卢之剑乃越国欧冶子所制,斩铁截石,断水吹毛,真为无价之宝,这个不可不取。主公在上,今楚国有二将,乃是子期、子常。论子期廉而爱士,颇知兵法,奈有智而少勇;子常怙势而骄,不惜军士,有勇而无智,皆不足为虑。况有奸臣费无忌当权,必然暗行谗谮,未必用他。主公何不先差人下将战书去,然后统兵征伐,有何难哉!若是楚昭公用那费无忌老头儿对阵,也不消伍相国费力,只我伯嚭身上,包杀的他尿流屁滚!相国言者当也。我如今先差人下将战书去,着孙?
湮Γ喙确妫沉焖氖蛐郾胨徽饺ァT蛞⌒脑谝猓晒Χ亍?伍子胥云)则今日辞别了主公,教场中点就四十万雄兵,一来为楚昭王收了我家宝剑不还,二来有费无忌害我父兄之仇,誓当报复,管取马到成功,奏凯回来也。弃楚奔吴几度秋,可怜犹未雪冤仇。今朝统领雄兵去,不斩奸臣誓不休。军师同相国、太宰三人去了,吾观此一战破楚必矣!伍相国智勇无双,马到处谁敢相当?将郢城踹为平地,取湛卢重返吴邦。某乃楚昭公是也。数年前正寝之间,忽闻一声响亮,俄而素光明室,爽气逼人,惊起视之,见一口宝剑,坠于榻下。遍问朝臣,皆莫能测其来历。有司马子期,他言隐士风胡子能辨此剑,遂请视之。风胡子曰:此剑号为湛卢,闻越国允常使欧冶子铸此宝剑,后归于吴。此剑乃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带之有威,用之无敌,真稀世奇宝。某闻而大喜,佩服在身,未尝轻离。谁想吴王阖闾屡屡遣使索取,某不肯还他。但吴国方强,倘若再来相索,可怎了也?哥哥,您兄弟想来,此剑原是吴国之宝。他既来索取,不如做个人情,送还了他,两国和谐,可不好那?兄弟,你那里知道,此剑非同小可。既到吾国,也是天使其然,岂可便与他去?

【仙吕】【点绛唇】这剑呵冰刃霜寒,玉华光灿,孜孜看。怎飞来坐榻之间,委实的紫气冲霄汉。哥哥,量此物强杀者波,则是一口剑,那里取神光冲射牛斗之上?听那风胡子做甚么?

【混江龙】这剑真为奇幻,世人休做等闲看。我则见英英结秀,湛湛生斑。这剑本在东方平百越,今日个飞来南国镇荆蛮。这剑按阴阳斡运,顺天地循环。采铜出那溪之水,取锡在赤堇之山。下雷雨消隔尘滓,有鬼神守护炉间。这剑他抱精灵多气爽助神威,真乃是免忧愁绝惊恐除危难。现如今河清海晏,国泰的这民安。

人去似星驰,江隔如天堑。亲捧一缄书,来索千金剑。小官乃吴国使命是也。奉主公的命,差往楚国下战书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吴国使命在于门首。喏,报的大王得知,有吴国使命求见。道有请。使命来此,有何公事?小官是吴国来的使命,有书在此。将书来我看。原来为这一口剑不与他,果然下将战书来。似此可怎了也?

【油葫芦】久与吴国姬光阻面颜,哥哥,既是他下将战书来,凭着俺这里兵多将广,马壮人强,量吴国姬光到的那里,就怕着他哩!我不怕姬光,怕是那一个人!怕的那伍盟府天下罕,量伍子胥有何英雄,哥哥直这般怕他?他正是良才奇宝在人间。我则道重修讯问传书简,原来他相期恶战呈公案。虽然那子胥多有本事,凭着俺这名山大川,长江险阻,那伍子胥怎便容易到的俺国来?你休道是阻着大川,隔着大山,便有那波涛滚滚长江限,假若是无敌手战应难。

哥哥,若当初依着您兄弟,早早送还了这剑,也不到今日。事已至此,不如会集众官商议,保举一员名将,领兵与伍子胥交战,可不好也?

【天下乐】哎,抵多少恶语伤人六月寒,无也波瑞,着俺把剑还,到如今事已在前后悔晚。现放着登仕台,空有这拜将坛,我则怕举贤才人去懒。本待把这厮杀坏了,古云:"两国相持,不斩来使。"你回去,则说选日交兵便了。理会的。出的这门来,不敢久停久住,回主公话,走一遭去。湛卢宝剑惹刀检,纷纷战国各封强。忙离楚国登途路,不分昼夜到吴邦。使命去了也。哥哥,这战书上怎么写着来?这战书上写着,道孙武为军师,伍子胥为元帅,伯嚭为先锋,领兵四十万,与俺交战。争奈俺国半老兵骄,怎生是好也。哥哥,岂不闻古云:军来将敌,水来土堰。俺这里有司马子期、子常、申包胥,皆是南楚有名之将,请将来与他商议,有何不可?兄弟,你那里知道?

【那吒令】我端坐在,朝堂这间;聚集着,英才这班;怎经的,会临潼那番。这伍子胥当初在临潼会上,怎生般英雄,哥哥试说一遍,您兄弟听咱。哪里取这般忠义人,英雄汉。他举鼎时,多敢有神力相关。

哥哥,你兄弟想来,秦国文有百里奚,武有秦姬辇,可怎生都不如那子胥,倒让他做个盟府?

【鹊踏枝】他、他、他,吓的那秦姬辇怎敢遮拦,百里奚只瞪眼偷看。他向那斗宝筵前,顿剑摇环。闻他当初在临潼,曾救姬光之难,到今日投吴伐楚,可知道来。便休题吴姬光攧碎了温凉玉盏,他直着秦公子曲躬躬亲送出潼关。令人,与我唤将申包胥来者。申包胥安在?忆与伍员别时语,他要覆楚与我复楚。回头已隔数年余,前事今皆弃如土。小官申包胥是也,官封上卿之职。方今春秋之世,首称强楚,为中国盟主者久矣。自伍子胥去后,始觉本国微弱。今日主公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申包胥在于门首。申包胥到!主公呼唤小官,有何事商议?今有吴国下战书来,拜孙武为军师,伍子胥为元帅,伯嚭为先锋,领兵四十万,与俺决战,特请大夫计议,何以应之?主公,论本国止有司马子期、子常二员大将,子期智高勇怯,子常有勇而无智。若吴国果用孙武为军师,子胥为元帅,其锋不可当也。

【寄生草】从来道要得千军易,偏求一将难。闲时故把忠臣慢,差时不听忠臣谏,危时却要忠臣干。谁当这借吴雪恨伍将军,我则索求那扶周摄政姬公旦。主公,若子胥领兵前来,切不可与他交战。你则深沟高垒,紧守城池。等小官直至西秦,借他兵来,那其间内外夹攻,方能取胜。则怕秦昭公不肯借与咱兵,怎生是好?主公,想秦、楚旧为亲戚之邦,必在借与咱兵,不必疑虑。

【幺篇】你须想着归期急,休言他去路艰。止不过船临古渡垂杨岸,路逢峻岭滩头涧,小可如君骑羸马连云栈。小官既为国解难,怎敢避的途路之苦。你休辞山遥水远路三千,我专等你坚甲利刃那兵十万。

大夫,你此一去何日可回?主公,我去只消一个月便回也。

【金盏儿】你道是一个月借兵还,三十日报平安。但愿你晓行晚宿无辞惮,休着我悬望的恶心烦。你只看风传金柝远,霜照铁衣寒。主公放心,小官若见了秦昭公,借的军马即便回也。我可为甚着贤人投敌国,也则怕那猛将过昭关!那吴国孙武子深知兵法,又加以子胥之勇,俺国中无能胜之者。小官去后,只愿主公坚壁不战,以待秦兵。休听一时之言,坐失万全之策。

【醉扶归】你道是伍盟府能雄悍,孙武子又非凡。只要我高垒深沟紧闭关,专等待秦邦返。我只怕你人疲意懒,早淹的过了程期限。

小官则今日辞了主公,便索长行也。

【赚煞】你去后我夜忧到明,明忧到晚。若是那秦公子将卿傲慢,你则索将火性儿全然都放坦,是必休便冒渎容颜。那其间借的些金鼓旗幡,将你那洗尘酒开怀儿做了送路盏。主公,我这一去,若借得秦兵来时,料那伍子胥恐怕前后受敌,必解兵而归矣。只要借得秦兵呵,恁时节吴兵自还,楚城无患,生则怕你别时容易见时难!二公子,你紧记者,若伍子胥领兵来时,休听费无忌那短见,就要与他家厮杀,有误大事。我即日往秦邦借兵去也。东吴滚滚动征尘,济困扶危投远亲。方信家贫显孝子,楚邦有难识忠臣。


第二折

人有好的我偏害,人有歹的我倒爱。我的分毫不与人,人的我会白厮赖。小官费无忌是也。现为楚国上大夫之职,奉主公的将令,着老夫为帅,与吴国伍子胥拒敌。我想来,他的父兄尚然被我杀了,这一个短命的弟子孩儿,有甚本事?我正要与他耍一耍,怕他怎么?老夫本领甚可夸,子胥本是我仇家。不愁巨斧当头劈,也只结的碗口一个大疮疤。某伍子胥领兵伐楚,如今已到郢城。大小三军,摆开阵势。远远的尘土卢处,楚家军马敢待来也!某乃楚昭公是也。大小三军,将阵脚射住。我与二公子在将台之上,看费无忌与伍子胥决战去来。

【越调】【斗鹌鹑】他走樊城兀自红颜,过昭关早成皓首。只道他暮景萧萧,依还的雄威赳赳。他本为楚国萦心,权借这吴兵应手。现如今太宰伯嚭敢突前,孙武子为合后。只待要投鞭儿截断长江,探囊儿平吞了俺这夏口。

【紫花儿序】将他那乾坤忠孝,更和盖世界英雄,来寻那旧日杀父母冤仇。我则见征云不散,杀气难收。飕飕凛凛,寒风不住吼。大刚来也则是冤仇深厚,扑腾腾鼙鼓惊心,明晃晃剑戟侵眸。

兀那来将,莫非费无忌么?然也。来将何人?某乃伍子胥是也。父兄之仇,今日须报,你早早下马来请死者!口走!量你到的那里,且与你斗三百合耍子!

【调笑令】你每做的来不周,结下了父兄仇,抵多少不是冤家不聚头。今日在杀场上面争驰骤,费无忌你索担忧。他只待摘了你心肝标了你首,可兀的便肯干休。

出马来,出马来!

【小桃红】史见他旗门开处跃骅骝,高叫道谁敢来和咱斗。早着俺千军万马都惊走,急难收,兀的般威风不信人间有。淹的呵抛下了戈矛,氲的呵遮漫了宇宙,莫不是剑气上连牛。

你看这小畜生,好无礼也,全然不省的有个前辈后辈。则你那伍奢老头儿,也还让着我哩!我今日不拿你这老匹夫锉尸万段,誓不收军。

【金焦叶】那一个锦征袍窄窄的把狮蛮款兜,这一个凤翅盔律律的把红缨乱丢。那一个点钢枪支支的把黄幡狠揪,这一个铁胎弓率率的把雕翎稳扣。

【天净沙】俺只道他两个都一般状貌搊搜,都一般武艺滑熟,管杀的惨迷离神嚎鬼愁。可原来半合儿不够,早一个先纳了输筹!

呀,费无忌却输了也!

【秃厮儿】马以处敌兵乱走,枪着处鲜血交流,偏爱杀伐争战斗。两下里,不相投,难休。我敌不过他,只是逃命的好,走、走、走!你这老匹夫,走那里去!

【圣药王】则他那枪似虬,马似彪,骨碌碌地上滚人头,数载仇一鼓收,片时间叠尸高耸似山丘,恰便似落叶尽归秋。

早将那老匹夫拿倒了也!大小三军,就此杀向前去,休教走了楚王者!哥哥,俺家兵大败了,我保着你走了罢。

【收尾】眼睁睁见死可也无人救,索把这泼残生告天保佑。则被那借吴兵的伍相逞尽了十分强。怎得这申包胥救兵到来,可也好也!遥望俺复楚国的包胥且耐着一时守。


第三折

长江浩浩显威灵,风浪孤舟谁敢行?直待险时才救护,方知暗里有神明。吾乃汉江龙神是也,掌管着万里长江。有楚昭公弟兄妻子四口儿,明日到此,驾着渔船一只,过江逃难。明日正是四耗九丑之日,合起大风,眼见得都该淹死了的。吾神奉上帝敕令,但有下水者,救护至岸。如今在此等候,这早晚他敢待来也。渔人顶笠又披簑,得蹉跎处且蹉跎。一杆轻钩浮游动,闲中无事唱渔歌。唱渔歌,眼观清水玩风波。黄芦随岸长,红蓼遍滩多。江边则老汉,屋中则有渔婆。渔婆道,大哥,大哥,镇日常有甚生活?吃的三杯村糯酒,绿阴中要结丝萝。摆过船舟,斜横了个舵。可打破则个锅。把个家婆来叫吖吖,吵闹得似风魔,阿外外。自家是个梢公,每日在这江边捕鱼为生。今日风平浪静,撑着这船,慢慢的打鱼去来。兄弟也,走,走,走!

【中吕】【粉蝶儿】则听的兵起东吴,可扑扑胆惊心惧,早则不三战杀入王都。吓得我乱慌慌,忙劫劫,不成活路。偏生生的望眼模糊,悄不见那西秦远来相助。

大王,后面吴兵追赶的至近,你休顾俺子母每,你和小叔叔则逃您的性命咱。

【醉春风】则俺这妻子似瑟和琴,弟兄如手共足。俺怎肯撇下了嫂嫂侄儿也!俺一家四口儿盼程途,俺端的苦,苦。几能够罢息干戈,还归宫阙,抚安黎庶。

哥哥,想俺申包胥与那伍子胥,原是故友。两个曾打赌赛来,一个要覆楚,一个要复楚。若俺申包胥借得兵来,必然退了吴兵,重安楚国也。

【迎仙客】一个报冤仇称了子胥,一个打赌赛去了包胥,何处也济困扶危重复楚。慌速速的强逃生,急煎煎的甘受苦。脑背后闹吵吵的起军卒,哥哥,兀的不是追兵渐近了也?前面又阻着长江,江水泛涨,无船可渡,怎生是好?眼前面翻滚滚野水无人渡。

哥哥,兀的江岸边有一只渔船,我试唤他一声咱。兀那梢公,你快船撑过来,我有的赏你。来也,来也。兀那梢公,将你这船渡俺四口儿过去,到了岸上,我还你的船钱,可也不少。客官,则是船小渡不的。

【红绣鞋】不得已央及你个渔父,肯载不肯载,也则自的我。似这般装着势待要何如?我与你也是近疃邻庄共乡闾。怕不是乡闾,大家要看个风水,实是船小,载不起这几个人。你道是船儿小难装载,则要你量儿大救俺家属,早早的过长江无间阻。

兀那梢公,你认不得俺哥哥就是楚昭公,被吴兵追赶至近。你若肯渡半俺过去,久后平定了楚国,那其间将你官封三品,赏赐千金,不强似你在此捕鱼为活?你是寻思咱。你何不早说,既是楚昭公,我须是管下的百姓,便是船小,也只得载将过去。上船!上船!哥哥,请上船去。仔细,船儿小,可都坐定了!你看偌远的江面,几时摆得到那岸边,才放心也!

【石榴花】俺只见云涛雪浪接天隅,这的是海阔洞庭湖。我说不载,不载,您强要上这船来,还不开的半里,早起风了。你看泼天也似的大浪,可不苦也!你看这大惊小怪泼村夫,那里便叫苦,吓的俺魄散魂无。风浪越大了。船儿又小,淹上水来了也。不着亲的,快请一个下水去,才救的一船人性命。他道是不关亲者当身故,俺四口儿那一个为疏?则被这一家老小同奔赴,艄公,你小心在意者!到今日只仗的你做护身符。

哥哥,这风浪越大了,船只较小,不堪重载,似此怎了也?

【斗鹌鹑】兄弟是同气连枝,妻子是多情伴侣。哥哥,则保你的前程,休顾恋你兄弟罢!眼睁睁弟觑着兄,悲切切子随着母。好叫我穰穰劳劳意不舒,不着一个人下水呵,再一会连船都没了也。他道是霎时都命卒。哥哥好觑当嫂嫂侄儿,您兄弟拜别了。哥哥,下水也去。兄弟,不争你下水呵,着谁人买马招军,重与俺扬威耀武!风狂浪猛,看看的淹上水来了,快着一个下水去。

【普天乐】俺只见掩掩泼泼画船儿歪,囊囊突突梢公絮。这风把船掀过来,淹上水了。还不着个下水去,敢多要死哩?我则见他无休的催促,待不的须臾。儿也,则被你痛杀我也。儿悲啼为母离,母痛哭抛儿去。哎,你个掌命司的梢公可便休催促,百忙里割不断他子母每肠肚。但保全了孩儿的身躯,怎顾得夫人的性命?哥哥,您兄弟下水去也。兄弟,你住者!紧揪住俺这兄弟的衣服。

哥哥,梢公道疏者下船。您兄弟想来,嫂嫂、侄儿与哥哥,正是着亲的,唯您兄弟是个疏慢些的,理当下水。兄弟,咱两个须亲,还有不亲的哩。孩儿,眼见的我顾不的你也。大王,这兄弟同胞共乳,一体而分,妾身乃是别姓不亲,理当下水。夫人,你说的是。

【上小楼】我着你名标万古,那里也相随百步。你待要留了婴孩,替了亲叔,救了儿夫。你道不共族稍似疏,何妨的从新革故,大王,我嘱付你咱,好生看顾我这孩儿,我下水去也。半生空记百年恩,苦为波涛没汉津。眼看儿夫难共守,生抛幼子若无亲。手足自今同一处,姻缘到底属何人?幽魂定不随风去,飞上青山更化身!鬼力,将夫人救上岸者。理会的。可惜了嫂嫂也!久以后史书中又新添个节妇!船便轻了些,争奈风浪越越的大了,再请一个下水去,还有救哩!哥哥,风浪越大,可怎了也?梢公道,再请一个下水,还有可救。您兄弟则索辞别了哥哥,下水去也。兄弟,咱两个须亲,还有不亲的来。爹爹,眼见的不亲的是您孩儿也。

【幺篇】儿也觑两个是亲骨肉,哥哥,留着侄儿,休绝了俺楚家后代。你则放了手,您兄弟情愿下水去。兄弟也我和你是一父母。爹爹,你则好看觑叔叔,你孩儿辞别了,下水去也。儿也,你那叔父呵,他和我着疼,我和他着热,你比他还疏。爹爹,我下水去也。母亲一命丧黄泉,不由您儿泪涟涟。今朝下水投江去,和母亲幽冥路上受熬煎。鬼力,与我将这小公子救了者。理会的。儿也,但愿你去水府,往地狱,好寻娘去,哥哥,你着侄儿下船,可怎忍也?又何妨死的来不着坟墓。

可惜嫂嫂、侄儿刚下水去,这风浪就宁息了。虽然安稳无事,使我不胜伤感。

【满庭芳】哀哉子母,如今稀有,从古应无。又不是进胶舟那日昭王渡,怎生的也共为鱼?儿也你舍性命投江伴母,妻也你可便守贞烈出嫁从夫。似这等难相顾,总只是皇天丧楚,教你去龙颔下探明珠。渡过江了,撺下脚踏板,请登岸。解这金鱼下来,赏了梢公。后面有人追来时,若非本国之人,你是必休渡他过江也。理会的。等您回来时,我另打一只大海船在此等候。谢天谢地,上的岸来,兄弟也,这两条路您自往那一条路去?哥哥,现今嫂嫂、侄儿都无了也,则有您兄弟一人相随,可怎生又教我那一条路去?不知哥哥主着何意?兄弟,你那里知道!

【耍孩儿】本待要相随相从相将去,也则为我胆儿自虚。我只见前山掩映苍苍树,那其间必有埋伏。小路行怕撞着孙都统,大路走须防他伍子胥。兄和弟谁防护?可不是免鱼鳖才离江上,逢豺虎又断送山谷。既然这等,您兄弟则往这小路上,抄出大路相会。且辞别了哥哥去也。哥哥受您兄弟一拜,只愿哥哥稳登前路,无惊无恐。

【二煞】兄弟也咱相逢时有限期,别离了无限苦,哥哥,您兄弟再送哥哥几步。两下里欲去也频回觑。好着我悲切切痛煞煞提着胆向刀尖过,倒不如悄促促低着头在剑下诛。兄弟也哭一声行一步,俺兄弟情气吁成云雾,他子母恨泪滴满江湖。

哥哥,但若打听的救兵来时,便当重返楚国,再整江山,休要挫折了志气者。

【煞尾】俺如今一程程逐去途,一心心怀故土。大都来是一兴一败天之数,但不知肯分的秦兵几时到得楚。

哥哥去了也,我往这小路儿去罢。那贤妇、孝子都救了,吾神不敢久停久住,回上帝话去来。汉水东连扬子江,几多舟楫此中亡。凡事劝人休碌碌,举头三尺有龙王。


第四折

轻分一旅出函关,列国曾无匹马还。自古秦中多紫气,争教不想占江山。某乃秦昭公是也。昔年我父穆公因与楚结交,世为邻好。近因吴中有一口宝剑飞入楚国,那吴王屡次索剑,楚王只不肯还,以此惹动刀兵,几至灭国。有楚大夫申包胥前来借兵求救,某坚意不允。不意包胥在驿亭中,依墙而哭,七昼夜不绝,遂将邮亭哭倒。我想此人真烈士也,我如今要借兵与他,未曾与百里奚商议。令人,与我唤将百里奚来者。百里大夫安在?先事虞君后佐齐,还因陪嫁入秦西。曾向养牲家自卖,人号羊皮百里奚。老夫乃百里奚是也。有秦王呼唤,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百里奚来了也百里奚大夫到。主公呼唤小官,有甚事来?为因申包胥借兵一事,特请你来商议,还是借的不是,不借的是?想那伍子胥在临潼会上,对着十七国诸侯比试,文过小官,武胜姬辇,此段冤仇,未曾相报。今有申包胥来借兵,我想子胥深入敌境,兵老将骄,可不战而破,所谓取威定霸,在此一举。主公若不借兵与他,可不自失了这个机会?既然如此,令人,与我请将申包胥来者。理会的。千里而来借救兵,秦王何事不相应?可怜七日号几绝,血泪斑斑在驿亭。小官申包胥,到于秦国借兵,争奈秦王不允,将小官羁留驿亭。小官恐负前言,楚国有失,乃倚墙而哭,七日七夜,水浆不曾到口。如今秦王呼唤,须索见来。若再不肯时节,我拚的扭住秦王,将颈血蘸他衣服之上,必然肯发救兵,不负我复楚之誓。令人报复去,道有申包胥来了也。喏。报的大王得知,有申包胥在于门首。着他过来。着过去。俺楚王悬望大国救兵,不啻饥渴。大王怎生不念亲好,忍坐视乎?大夫,因你日夜号哭,忠烈动人。某今借与你十万雄兵,命姬辇为帅,即日救楚,你意下如何?多谢了大王!俺主公必当重报。令人,与我唤将姬辇来者。姬辇安在?千钧力气生来有,单被子胥出尽丑。直自当年举鼎来,至今闪了右边手。某乃姬辇是也,官封大将军之职。主公呼唤,不知有甚差遣?令人报复去,道是俺姬辇来了也。姬辇到。主公呼唤姬辇,那厢使用?久闻元帅大名,如雷贯耳。今蒙大王怜悯敝国,肯发救兵,有劳元帅领兵前赴,真乃小官万幸。不敢,不敢。(?
卣压?姬辇,我今拨与你十万雄兵,同申包胥救楚去,你可小心在意者。主公,某想伍员在临潼会上拳打蒯瞆,脚踢卞庄,文赛百里奚,武过末将,主公着他做了盟府,又与他一口宝剑,筵前举鼎,欺人太甚。某今领十万雄兵,一来救楚,二来就擒拿伍员,雪我临潼之耻。只愿你马以成功,奏凯而还,某当与百里奚大夫,迎劳函关之外。你则小心着志者。出函关鸣笳擂鼓,至郢都扬威耀武。破伍员誓灭强吴,助包胥重扶弱楚。元帅,你早到楚国一日,解俺一日之难,不可迟延,有失本望。即日传令大小三军,拔营而起,直赴楚国救援去来。千里投人实是难,甘心就死不空逊。若非七日墙边泣,焉得雄兵便出关?某楚昭公,只为一口湛卢剑不与吴国,惹的伍子胥兵来伐楚,好生危急。今幸申包胥借得秦兵,与子胥交战。谁想子胥为有盟誓在前,即便收兵罢战而去。目今楚国重安,皆申包胥之力也。

【双调】【新水令】包胥烈气子胥知,听的道借军来,他可便引兵先退。借兵的重扶楚国安,投吴的齐着凯歌回。这两个名姓天下知,真乃是忠与孝两完备。

令人,与我请申包胥来者。申包胥安在?小官申包胥,借起秦兵与子胥交战,谁想子胥不忘旧交,将城池地面复还与楚,即日班师,还他本国去了,今幸楚国无恙。主公着人来请,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申包胥来了也。申包胥到。快请过来。请过去。此一场大功,多亏了大夫也。托赖主公洪福,小官何功之有!

【驻马听】伍员无敌,入楚地鞭尸尚恨迟;包胥有智,借秦兵复国偏能疾。子胥若不想旧交之情,凭着他武艺,量小官到的那里?虽然他会临潼八面虎狼威,怎如你哭秦亭七日英雄泪。主公为何发起悲来?我今日安居宝殿里,猛想起渡江时,不觉心如碎。主公,吴兵已退,楚国重安,此乃如天之喜,且省烦恼。某芈旋。自从江边与哥哥别后,一向避于随地,可早半年光景也。听的申包胥借的秦兵,重扶楚国。我如今回去,见我哥哥咱。令人报复去,道有芈旋在于门首。喏,报的大王得知,有二公子来了也。快有请!请进去。兄弟也,你在那里来?您兄弟自与哥哥相别之后,流落随国,听知哥哥复楚,一径的寻将来也。

【沉醉东风】自间别伯夷、叔齐,我常只是坐想行悲。许久不见哥哥,请受您兄弟几拜。既然为兄弟情,讲甚君臣礼。想当年在小船中寸步难移。您兄弟岂望今日与哥哥相见也!令人,安排酒果来与兄弟拂尘者。今日相逢有限期,我又恐怕是南柯梦里。兄弟,你满饮一杯。您兄弟吃不下这酒去。兄弟,你为甚么吃酒不下?您兄弟心下则想着嫂嫂和侄儿哩。兄弟,你嫂嫂有。既然有嫂嫂,何不请将出来相见咱?令人,请将夫人来者。夫人有请。妾身乃楚昭公继室夫人。大王呼唤,须索见去来。兄弟,兀的不是你嫂嫂。哥哥,这那里是我那嫂嫂也?兄弟也,可知不是你那嫂嫂哩!

【落梅风】他身丧在波涛内,名标在书传里。一个忠则尽命,一个孝当竭力。我今日立安邦还成子共妻,兄弟也,当初我弃了嫂嫂侄儿,留得你在。哥哥今日还有嫂嫂,少不的生下侄儿。若无了你也呵,那里去再寻个同胞兄弟?

妾身自同孩儿下水之后,谢天地可怜,将俺母子救于岸上,投到一个人家,唤做申屠氏。见说是楚昭公的夫人,将我十分供养,不觉过了半年光景。听知俺大王已复楚国,我如今引着孩儿认他去。这便是宫门外了。令人报复去,道有大王的亲眷在于门首。喏。报的大王得知,有两个亲眷在门首求见哩。我有甚么亲眷?在那里?兄弟,待我自看去咱。

【甜水令】我恰才与兄弟团圆,开怀笑饮,同欢同会。我这里那步出宫闱,远听声音,近观相貌,端详仔细,大王万福!呀,原来是俺咏睢鸠窈窕元妃!

您母子每在何处来?妾身自与大王离别之后,投于汉江,料无生理。不想水中金光闪烁,冷气逼人,一位神圣将妾身救于岸上。都是漫漫的芦苇,正在徬徨之际,则见孩儿也从江中爬上岸来。问其缘故,原来为着风浪越猛,相继下水,也见一位神圣,救了性命。俺母子投到一个申屠氏家,住了半年。大王今日复立家邦,那知俺母子在汉江中受尽苦楚?说兀的做甚!当年母子没风湍,为保君王玉体安。虽然幸得神明护,只恐后人夺却故人欢!

【折桂令】我则道你趁横波一去无消息,可正是堂上糟糠,休猜做墙上泥皮。想当日船小江深,风高浪涌,云锁天地。若不是贤达妇三从四德,若不是仁孝子百顺千随。我则道夫妇分离,父子乖违,怎能彀再得团圆,还见这笑眼欢眉。

哥哥当日在汉江之上,情愿舍了嫂嫂、侄儿,留您兄弟,岂知嫂嫂、侄儿,安然无事。可见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信不诬也。某乃秦国百里奚是也。奉主公的命,要将金枝公主与楚昭王小公子为婚,遣某亲送吉帖来此。令人报复去,道有秦国使命在于门首。喏,报的大王得知,有秦国使命求见。快请进来。请进。前者多得秦王借兵救援,使寡人复还楚国,感恩非浅。只因丧败之后,百事未理,有失报谢。今日重劳大夫远涉敝地,益增惶恐。救灾恤邻,乃是常礼,何足为谢。小官今此一来,不为别事,乃奉主人之命,有金枝公主,愿与大王小公子结婚,遣小官亲赍吉帖送上。倘勿弃嫌,实为万幸。寡人有何德能,敢劳秦王如此错爱也?

【沽美酒】谢大王怜下国,借猛将解重围。也只为丧败初还百无备,尚未及酬恩报德,非是俺急时偎缓时弃。

【太平令】自斗宝临潼赴会,赐无祥公主来归。曾对天割襟为记,愿世世无相违背。这信誓,在彼,怎悔?难得见今朝这日。

小官闻知大王避难汉江,因风浪陡作,将夫人、小公子都送下水,可怎生又得完聚?敝国僻远,不知其详,请大王试说一遍,小官洗耳恭听。

【锦上花】当日个避难临江,扁舟同济。陡遇风波,梢子惊啼。他道是船小不能重载,内中有疏者,请一位下水,方才有救。他道所未倾危,刚争半米。疏者非亲,请其下水。

【幺篇】夫人先拜辞,稚子继沉溺。也只为兄弟情深,难忍抛弃。谁想龙神,暗中呵卫。死者重生,生者不愧。

有这等事,可也难得。

【清江引】可又得金枝公主成配匹,岂不是天缘美?永为唇齿邦,万古干戈息,将着甚的般花红酬谢你个秦百里?

今日俺一家团圆,又得与秦国结交,永不唇齿,真乃天大的喜事。就此殿庭之上,摆设起满堂花,遍地锦,椎番牛,窨下酒,做个庆喜筵席,款待百里奚大夫,到明日仍遣申包胥入秦报谢者。

【收尾】殿庭中摆设下千金席,列两行鸾歌风吹。不争为青锋剑揽惹了那场灾,还落的赤绳书接受了这重喜!

题目伍子胥一战入郢

正名楚昭公疏者下船

裉粉轻盈琼靥,护香重叠冰绡。数枝谁带玉痕描。夜夜东风不扫。
溪上横斜影淡,梦中落莫魂销。峭寒未肯放春娇。素被独眠清晓。

衰柳残堤锁夕阳,行人犹忆卧龙岗。半犁烟雨长吟处,万古乾坤一草堂。

夜月有时归鹤氅,秋风无复莅戎行。可怜旧业荒芜尽,空博成都几树桑。

素女炼云液,万籁静秋天。琼楼无限佳景,都道天前年。桂殿风香暗度,罗袜银床立尽,冷浸一钩寒。雪浪翻银屋,身在玉壶间。玉关愁,金屋怨,不成眠。粉郎一去,几见明月缺还圆。安得云鬟香臂,飞入瑶台银阙,兔鹤共清全。窃取长生药,人月满婵娟。

一天寒意云边重,霏霏六花飘到。细压梅梢,匀铺草脚,片霎装成瑶岛。

随风飞绕。正唤起陶家,幽情多少。待浣冰心,几回频带落英扫。

红炉围坐小院,看铜铛满贮,珠露般皎。点入龙团,煎过蟹眼,沸处松声并闹。

倾瓯味好。胜仙液琼浆,渴消应早。莫管豪门,暗中偷欢笑。

楔子

小人汴梁曹州人氏,姓周名荣祖,字伯成。浑家张氏,孩儿长寿。小生先世广有家财,因祖父周奉记敬理释门,盖起一所佛院,每日看经念佛,祈保平安。至我父亲,一心只做人家,为修理宅舍,这木石砖瓦,无处取办,遂将那所佛院尽毁废了。比及宅舍工完,我父亲得了一病,百般的医药无效,人皆以为不信佛教之过。我父亲亡后,家私里外,都是小生掌把。小生学成满腹诗书,现今黄榜招贤,开放选场。大嫂,我待要应举走一遭去,你意下如何?秀才,不知好着俺领了长寿孩儿,一路同去么?这也使的。大嫂,有俺那祖财,携带不去,且埋在后面墙下,房廊屋舍着行钱看守着。俺和你带了孩儿,上朝取应去,但得一官半职,改换家门,可不好也!既如此,便当收拾行李,随你同去则个。大嫂,想俺祖上信佛,俺父亲偏不信佛,到今日都有报应也呵!

【仙吕】【赏花时】积善存仁为第一,暗室亏心天地和。则俺这家豪富是祖先积,只为他施仁布德,也则要博一个孝子和贤妻。

【幺篇】可不道湛湛青天不可欺,举意之前悔后迟。空内有神祗,俺父亲呵!不合兴心儿拆毁,今日个客路里怨他谁!


第一折

赫奕丹青庙貌隆,天分五岳镇西东。时人不识阴功大,但看香烟散满空。吾神乃东岳殿前灵派侯是也。想东岳泰山者,乃群仙之祖,万峰之尊,天地之孙,神灵之祚,在于兖州地方。古有金轮皇帝,妻乃弥轮仙女,夜梦吞二日,觉而有孕,所生二子,长曰金虹氏,次曰金蝉氏。金虹氏乃东岳圣帝是也。圣帝在长白山有功,封为古岁太岳真人,汉明帝时封为泰山元帅,管十八地狱七十四司生死之期。自尧舜禹汤周秦汉魏,则有都天府君之位。自唐武后垂拱三年七月初一日,封为东岳之神,至开元十三年,加为天齐王,宋真宗朝封为东岳齐大生神圣帝。这的是天地循环,周而复始。便好道:不孝谩烧千束纸,亏心空爇万炉香。神灵本是正直做,不受人间枉法赃。如今阳世有一人,乃是贾仁。此人在吾神庙中埋天怨地,告诉神明,只说不怜悯他。想他今日必然又来告诉,吾神自有个显应。这早晚敢待来也!又无房舍又无田,每日城南窑里眠。一般带眼安眉汉,何事手中偏没钱?小可曹州人氏贾仁的便是。幼年间父母双亡,别无甚亲眷,则我单身独自,人见我十分过的艰难,都唤我做穷贾儿。想人生世间,有那等骑鞍压马,富贵奢华,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世人,偏贾仁吃了那早起的,无那晚夕的;每日烧地眠炙地卧,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可也是一世人。天那!你也睁开眼波,兀的不穷杀贾仁也!我每日家不会做甚么营生,则是与人家挑土筑墙,和泥托坯,担水运浆,做坌工生活度日,到晚来在那破瓦窑中安身。今日替人家打着一堵儿墙,打起半堵儿,只为气力不加,还有半堵儿不曾打的。我如今困乏了,且歇一歇。这里有一所东岳灵派侯庙,我去那庙中诉我这苦楚去,就烧一炷香去。天那,兀的不穷杀贾仁也!我也无那香,只是捻土为香,祷告神灵可怜见。小人是贾仁,想有那等骑鞍压马,穿罗着锦,吃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世人。我贾仁也是一世人,偏我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烧地眠,炙地卧,穷杀贾仁也!上圣,但有些小富贵,我也会斋僧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我可也舍的,则是圣贤可怜见我。说话中间,觉得身体有些困倦,我且在这屋檐下暂时歇息咱。鬼力,与我摄过贾仁来者!兀那贾仁,你为何在吾神庙中埋天怨地,怨恨俺神灵,你主何缘故?上圣可怜见,小人怎敢埋天怨地。我想贾仁生于人世之间,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
无那晚夕的,烧地眠,炙地卧,穷杀贾仁也!上圣可怜见,但与我些小衣禄食禄,我贾仁也会斋僧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我可也舍的。上圣,则是可怜见咱。这桩事曾福神该管。鬼力,与我唤的增福神来者。小圣增福神也。掌管人间生死、贵贱、高下、六科、长短之事,十八地狱,七十四司。我想尘世人心性迷痴,不知为善。只看那奈河潺潺,金桥之上并无一人也呵。

【仙吕】【点绛唇】这等人轻视贫乏,不恤鳏寡。天生下、一种奸滑,将神鬼都瞒唬。

常言道:"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信有之也!

【混江龙】你休要虚贪声介,但存的那心田一寸是根芽。不肯道甘贫守分,都则待侥幸成家。自拿着杀子杀孙笑里刀,怎留的好儿好女眼前花。你则看那阳间之事,正和俺阴府无差,明明折挫,暗暗消乏。这等人动则是忘人恩、背人义、昧人心,管甚么败风俗、杀风景、伤风化!怎能够长享着肥羊法酒,异锦的这轻纱?

上圣呼唤小神,有何法旨?今阳世间有一贾仁,每日在吾庙中埋天怨地,怪恨俺神灵。你与我问他去。理会的。兀那贾仁,是你怪恨俺这神灵来么?上圣可怜见,俺贾仁怎敢怪恨您这神灵。我则说世上有那等人,穿罗着锦,骑鞍压马,吃好的,用好的,他又有钱钞使。他也是一个人,偏我贾仁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烧地眠,炙地卧,兀的不穷杀贾仁也!则怨我小人的命薄,怎敢埋天怨地?上圣可怜见,则与我些小衣禄食禄,我也会斋僧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我可也舍的。上圣,则是可怜见咱。噤声!上圣,此人平日之间,不敬天地,不孝父母,毁僧谤佛,杀生害命,当受冻饿而死。上圣管他做甚么!则怕注的他这衣禄食禄差了么?

【油葫芦】那一个红脸儿的阎王不是耍,捏胎儿依正法,则他注生的分数几曾差?这等人向官员财主里难安插,好去那驴骡狗马里刚投下。又不曾将他去油锅里炸,又不曾将他去剑树上杀。据着那阿鼻地狱天来大,但得个人身体便可也不亏他。

尊神,论此等人在世,不知怎生贪财好贿,害众成家也。

【天下乐】这等人何足人间挂齿牙,他前世里奢华,那一片贪财心没乱煞,则他油锅内见钱也去挝。富了他这一辈人,穷了他那数百家,今世里受贫穷还报他。

上圣休听增福神说,念小人不是这样人。小人是个好人,平日之间也是个看经念佛,吃斋把素,行善事的人。上圣怎生可怜见,与小人些小富贵,可也好也!你这厮平昔之间,扭曲作直,抛撒五谷,伤残物命,害众成家,你怎生能够发迹那?尊神,此人前生抛撒净水,作贱五谷,今世正当冻死饿死也。

【那吒令】你前世里造下,今世里折罚;前世里狡猾,今世里叫华;前世里抛撒,今世里饿杀。我平昔间也是个敬天地,尊法度,和弟兄,睦六亲,信佛法,礼三光,孝父母,不偷盗。我是个心慈好善的人,现如今吃长斋哩!上圣,但与我些小富贵,我做本分营生买卖去也。你使的是造恶心,但说的是亏心话,不肯做本分生涯。

正是"亏心折尽平生福,行短天教一世贫"。吾神自有点检,怎瞒的过也。

【鹊踏枝】亏心也尽由他,造恶也怎瞒咱,上面有湛湛青天,下面有漫漫黄沙。请上圣鉴察,枉将他救拔,俺可管他甚贫富穷达。

上圣,我爷娘在时,也还奉养他好好的,从亡化之后,不知甚么缘故,颠倒一日穷一日了,我也在爷娘坟上烧钱裂纸,浇茶奠酒,我这泪珠儿至今不曾干,至是一个孝顺的人。噤声!

【寄生草】你爷娘在生时耽饥饿,死了也奠甚茶?则你那泪珠儿滴尽空潇洒,瀽了些浆水饭那里肯道停时霎,巴的那纸钱灰烧过无牵挂。你可便瀽了那百壶浆也湿不透墓门前,浇的那千种茶怎流得到黄泉下?

尊神,这等穷儿乍富,瞒心昧己,欺天诳地,只要损别人安自己,正是一世儿不能够发迹的。

【六幺序】这人没钱时无些话,才的有便说夸,打扮似大户豪家。你看他耸起肩胛,迸定鼻凹,没半点和气谦洽。每日在长街市上把青骢跨,只待要弄柳拈花,马儿上扭捏着身子儿诈。做出那般般样势,种种村沙!

【幺篇】则说街狭,更嫌人杂,把玉勒牢拿,玉鞭忙加。撺行花踏,见的白蹅,问甚么邻家,那肯道樊鞍下马,直将穷民来傲慢杀。上圣,我贾仁不是这等人。你但与我些小富贵,我也会和街坊,敬邻里,识尊卑,知上下。只愿上圣可怜见咱。他虽则消乏,也是你邻里家,须索将礼数酬答。则你那自尊自贵无高下,真乃是井底鸣蛙。似这等待穷民肚量些儿大,则你那酸寒乞俭,怎消得富贵荣华!

尊神,据着贾仁埋天怨地,正当冻死饿死。便好道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吾等体上帝好生之德,权且与他些福力咱。既如此,待小圣看去波。上圣,据着这厮正当冻死饿死。今奉上圣法旨,权且借些福力与他。看的有曹州曹南周家庄上,他家福力所积,阴功三辈,为他一念差池,合受折罚。我如今将那家的福力、权且借与他二十年。等到二十年后,着他双手儿交还本主便了。这个使的。兀那贾仁。你本当冻死饿死,上圣可怜见,借与你些福力。今有曹州曹南周家庄上,所积阴功三辈,只因一念差池,合受折罚。我如今将那家福力权且借与你二十年,待到二十年后,你两只手儿交付还他那本主。你记者:比及你去呵,索钱的可早等着你也。谢上圣济拔之恩。我便做财主去也。噤声!

【赚煞】则你这成家子未安身,那个破家鬼先生下。我若做了财主呵,穿一架子好衣服,骑着一匹好马,去那三山骨上赠他一鞭,那马不剌剌。做甚么?没,我则这般道。我则是借与你那钱龙儿入家,有限次的光阴你权掌把,上圣可怜见,不知借与我几十年?我则是借与你二十年仍旧还他。上圣,怎么可怜见,则借得小人二十年?左右是一个小字儿,高处再添上一画,借的我三十年,可也好也?噤声!这厮还不足哩!你还待告增加,怎知这祸福无差,贫和富都是前缘非浪假。为甚么桃花向三月奋发,菊花向九秋开罢?你道为甚么那?也则为这天公不放一时花。

兀那贾仁,据着你正当冻死饿死,吾神体上帝好生之德,权且借与你二十年福力,二十年后,交还与那本主。便好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天若不降严霜,松柏不如蒿草。神明若不报应,积善不如作恶。莫瞒天地莫瞒心,心不瞒时祸不侵。十二时中行好事,灾星变作福星临。贾仁,你休推睡里梦里。哎呀,一觉好睡也,原来是南柯一梦。恰才上圣分明的对我说,曹州曹南周家庄上的福力,借与我二十年,我如今便做财主。财主也,知他在那里?便好道"梦是心头想",信他做甚么?还有半堵墙儿不曾打的哩我可去打那半堵墙儿去。天那,兀的不穷杀贾仁也!


第二折

耕牛无宿科,仓鼠有余粮。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小可姓陈,双名德甫,乃本处曹州曹南人氏。幼年间攻习诗书,颇亲文墨,不幸父母双亡,家道艰难,因此将儒业废弃,与人家做个门馆先生,度其日月。此处有一个是贾老员外,有万贯家财,鸦飞不过的田产物业,油磨坊,解典库,金银珠翠,绫罗缎目占,不知其数。他是个巨富的财主。这里可也无人,一了他一贫如洗,专与人家挑土筑墙,和泥托坯,担水运浆,做坌工生活,常是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人都叫他做穷贾儿。也不知他福分生在那里,这几年间暴富起来,做下泼天也似家私。只是那员外虽然做个财主,争奈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别人的东西恨不得擘手夺将来,自己的东西舍不的与人;若与人呵,就心疼杀了也。小可今日正在他家坐馆,这馆也不是教学的馆,无过在他解典库里上些帐目。那员外空有家私,寸男尺女皆无。数次家常与小可说:"街市上但遇着卖的或男或女,寻一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小可已曾吩咐了店小二,着他打听着,但有呵便报我知道。今日无甚事,到解典库中看看去。酒店门前三尺布,人来人往图主顾,做下好酒一百缸,倒有九十九缸似头醋。自家店小二的便是。俺这酒店是贾员外的。他家有个门馆先生,叫做陈德甫。三五日来算一遭帐。今日下着这般大雪,我做了一缸新酒,不供养过不敢卖,待我供养上三杯酒。招财利市土地,俺这洒一缸胜似一缸。俺将这酒帘儿挂上,看有甚么人来?小生周荣祖,嫡亲的三口儿家属,浑家张氏,孩儿长寿。自应举去后,命运未通,功名不遂。这也罢了!岂知到的家来,事事不如意,连我祖遗家财,埋在墙下的,都被人盗去。从此衣食艰难,只得领了三口儿去洛阳探亲,图他救济。偏生这等时运,不遇而回。正值暮冬天道,下着连日大雪,这途路上好苦楚也呵!秀才,似这等大风大雪,俺每行动些儿。爹爹,冻饿杀我也。

【正宫】【瑞正好】赤紧的路难通,俺可也家何在?休道是乾坤老山也头白。四野冻云垂,万里冰花盖,肯分的俺三口儿离乡外。

大嫂,你看大雪也。

【滚绣球】是谁人碾琼瑶往下筛?是谁人剪冰花迷眼界?恰便似玉琢成六街承三陌,恰便似粉妆就展阁楼台。似这雪呵,便有那韩退之蓝关前冷怎当?便有那孟浩然驴背上也跌下来,似这雪呵,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猷访戴,则俺这三口儿兀的不冻倒尘埃?勿、勿、勿!眼见的一家受尽千般苦,可甚么十谒朱门九不开,委实难捱。

秀才,似这般风又大,雪又紧,俺且去那里避一避,可也好也。大嫂,俺到那酒务儿里避雪去来。哥哥支揖。请家里坐吃酒去。秀才,你那里人氏?哥哥,我那得那钱来买酒吃!小生是个穷秀才,三口儿探亲去来,不想遇着一天大雪,身上无衣,肚里无食,一径的来这里避一避儿。哥哥,怎生可怜见咱?那一个顶着房子走哩〉你们且进来避一避儿。大嫂,你看这雪越下的紧了也。

【倘秀才】饿的我肚里饥失魂丧魄,冻的我身上冷无颜落色。这雪呵,偏向俺穷汉身边乱洒来。大嫂你看雪深埋脚面,风紧透人怀,我忙将这孩儿的手揣。

你看这三口儿,身上无衣,肚里无食;偌大的风雪,到俺店肆中避避。哪里不是积福处?家里来,家里来。我见这个人身上单寒,我早晨间供养的利市酒三蛊儿,我与那秀才蛊吃。兀那秀才,俺与你蛊酒吃。哥哥,我那里得那钱钞来买酒吃?俺不要你钱钞。我见你身上单寒,与你蛊酒吃。哥哥说不要小生钱,则这等与我蛊酒吃,多谢了哥哥。好酒也。

【滚绣球】见哥哥酒斟着磁盏台,香浓也胜琥珀,哥哥也你莫不道小人现钱多卖,问甚么新醉茅柴。这酒呵,赛中山宿酝开,笑兰陵高价抬,不枉了唤做那凤城春色,我饮一杯呵,恰便似重添上一件锦胎。这雪呵,似千团柳絮随风舞,我恰才咽下这杯酒去呵,可又早两朵桃花上脸来,便觉的和气开怀。

秀才,恰才谁与你酒吃来?是那卖酒的哥哥,见我身上单寒,可怜见我,与我了蛊酒吃。我这一会儿身上寒冷不过,你怎生问那卖酒的讨一蛊酒儿也我吃,可也好也。大嫂,羞人答答,教我怎生问他讨酒吃?哥哥,我那浑家问我那里吃酒来,我便道:"卖酒的哥哥见我身上单寒,与了我一蛊酒儿吃。"他便道:"我身上冷不过,怎生再讨得半蛊酒儿吃,可也好也。"你娘子也要蛊酒吃,来、来、来,俺舍这蛊酒儿与你娘子吃罢。多谢了哥哥。大嫂,我讨了一蛊酒来,你吃,你吃。爹爹,我也要吃一蛊。

儿也,你着我怎生问他讨那?哥哥,我那孩儿道:"爹爹,你那里得这酒与奶奶吃来?"我便道:"那卖酒的哥哥又与了我一蛊儿吃。"我那孩儿便道:"怎生再讨的一蛊儿我吃,可也好也。"这等,你一发搬在俺家中住罢。哥哥,那里不是积福处!来、来、来,俺再与你这一蛊儿酒。多谢了哥哥。孩儿,你吃、你吃。比及你这等贫呵,把这小的儿与了人家可不好?我怕不肯!但未知我那浑家心里何如?你和你那娘子商量去。大嫂,恰才那卖酒的哥哥道:"似你这等饥寒,将你那孩儿与了人可不好?若与了人,倒也强似冻饿死了。只要那一份人家养的活,便与他去罢。哥哥,俺浑家肯把这个小的与了人家也。秀才,你真个要与人?是,与了人罢。我这里有个财主要,我如今领你去。他家里有儿子么?他家儿女并没一个儿哩。

【倘秀才】卖与个有儿女的是孩儿命衰,卖与个无子嗣的是孩儿大采,撞着个有道理的爹娘是孩儿修福来。哥哥,你救孩儿一身苦,强似把万僧斋,越显的你个哥哥敬客。

既是这等,你两口儿则在这里,我叫那买孩儿的人来。陈先生在家么?店小二,你唤我做甚么?你前日吩咐我的事,如今有个秀才,要卖他小的,你看去。在那里?则这个便是。是一个有福的孩儿也。先生支揖。君子恕罪。敢问秀才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何就肯卖了这孩儿?小生曹州人氏,姓周名荣祖,字伯成。因家业凋零,无钱使用,将自己亲儿情愿过房与人为儿。先生,你可作成小生咱。兀那君子,我不要这孩儿。这里有个贾老员外,他寸男尺女皆无,若是要了你这孩儿,他有泼天也似家缘家计,久后就是你这孩儿的。你跟将我来。不知在那里住?我跟将哥哥去。他三口儿跟的陈先生去了也。待我收拾了铺面,也到员外家看看去。兀的不富贵杀我也。常言道:"人有七贫八富",信有之也。自家贾老员外的便是。这里也无人。自从与那一分人家打墙,刨出一石槽金银来,那主人也不知道,都被我悄悄的搬运家来,盖起这房廊、屋舍、解典库、粉房、磨房、油房、酒房,做的生意都如水也似的长将起来。我如今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头上有钱,那一个敢叫我做穷贾儿?皆以员外呼之。但是一件,自从有这家私,娶的个浑家也有好几年了,争奈寸男尺女皆无,空有那鸦飞不过的田产,教把那一个承领?我平昔间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我可不知怎生来这么悭吝苦克?若有人问我要一贯钞呵,哎呀,就如同挑我一条筋相似。如今又有一等人叫我做悭贾儿,这也不必题起。我这解典库里有一个门馆先生,叫做陈德甫,他替我家收钱举债。我数番家吩咐他,或儿或女寻一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员外,你既吩咐了他,必然访得来也。今日下着偌大的雪,天气有些寒冷。下次小的每,少少的酾些热酒儿来,则撕只水鸡腿儿来,我与婆婆吃一蛊波。秀才,你且在门首等着,我先过去与员外说知。陈德甫,我数番家吩咐你,教你寻一个小的,怎这般不会干事?员外,且喜有一个小的哩。有在那里?现在门首。他是个甚么人?他是个穷秀才。秀才便罢了,甚么穷秀才!这个员外,有那个富的来卖儿女那!你教他过来我看。兀那秀才,你过去把体面见员
外者。先生,你须是多与我些钱钞。你要的他多少?这事都在我身上。大嫂,你看着孩儿,我见员外去也。员外支揖。兀那秀才,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小生曹州人氏,姓周名荣祖,字伯成。住了。我两个眼里偏生见不的这穷厮。陈德甫,你且着他靠后些,饿虱子满屋飞哩。秀才,你依着员外靠后些。他那有钱的是这等性儿。大嫂,俺这穷的好不气长也陈德甫,咱要买他这小的,也索要立一纸文书。你打个稿儿。我说与你写:立文书人周秀才,因为无钱使用,口食不敷,难以度日,情愿将自己亲儿某人,年几岁,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谁不知你有钱,只要员外勾了,又要那"财主"两字做甚么?陈德甫,是你抬举我哩,我不是财主,难道叫我穷汉?是、是、是,财主,财主。那文书后头写道:当日三面言定,付价多少。立约之后,两家不许反悔。若有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使用。恐后无凭,立此文书,永远为照。是了,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他这正钱可是多少?这个你莫要管我,我是个财主,他要的多少,我指甲里弹出来的,他可也吃不了。是、是、是,我与那秀才说去。秀才,员外着你立一纸文书哩。哥哥,可怎生写那?他与你个稿儿:今有过路周秀才,因为无钱使用,半自己亲和,年方几岁,情愿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先生,这财主两字也不消的上文书。他要这样写,你就写了罢。便依着写。这文书不打紧,有一件要紧,他说后面写着:如有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与不反悔之人。先生,那反悔的罚宝钞一千贯,我这正钱可是多少?知他是多少?秀才,你则放心,恰才他也曾说来,他说我是个巨富的财主,要的多少,他指甲里弹出来的,着你吃不了哩。先生说的是,将纸笔来。秀才,咱这恩养钱可曾议定多少?你且慢写着。大嫂,恰才先生不说来,他是个巨富的财主,他那指甲里弹出来的,俺每也吃不了,则管里问他多少怎的?

【滚绣球】我这里急急的研了墨浓,便待要轻轻的下了笔划。爹爹,你写甚么哩?我儿也,我写的是借钱的文书。你说借那一个的?儿也,我写了可与你说。我知道了也。你在那酒店里商量,你敢要卖了我也!呀!儿也,这是我不得已委实无奈,可知道无奈。则是活便一处活,死便一处死,怎下的卖了我也!呀!儿也,想着俺子父的情呀,可着我班管难抬。这孩儿情性乖,是他娘肠肚摘下来。今日将俺这子父情可都撇在九霄云外,则俺这三口儿生扢扎两处分开。怎下的撇了我这亲儿,兀的不痛杀我也!做娘的伤心惨惨刀剜腹,做爹的滴血簌簌泪满腮,恰便似郭巨般活把儿埋。

这文书写就了也。周秀才,你休烦恼。我将这文书与员外看去。员外,他写了文书也。你看。将来我看:"今有立文书人周秀才,因为无钱使用,只食不敷,难以度日,情愿将自己亲儿长寿,年七岁,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写的好,写的好。陈德甫,你则叫那小的过来,我看看咱。我领过那孩儿来与员外看。秀才,员外要看你那孩儿哩。儿也,你如今过去,他问你姓甚么,你说我姓贾。我姓周。姓贾。便打杀我也则姓周。儿也!我领这孩儿过去。员外,你看好个孩儿也。这小的是好一个孩儿也。我的儿也,你今日到我家里,那街上的人问你姓甚么,你便道我姓贾。我姓周。姓贾。我姓周。这弟子孩儿养杀也不坚,婆婆,你问他。好儿也,明日与你做花花袄子穿。有人问你姓甚么,你道我姓贾。便大红袍与我穿,我也则姓周。这弟子孩儿养杀也不坚。他父母不曾去哩,可怎么便下的打他?爹爹,他每打杀我也!我那儿怎生这等叫?他可敢打俺孩儿也!

【倘秀才】俺儿也差着一个字千般的见责,那员外好狠也!那员外伸着五个指十分的便掴,打的他连耳通红半壁腮。说又不敢高声语,哭又不敢放声来,他则是偷将那泪揩。

陈先生,陈先生,早打发俺每去波。是,我着员外打发你去。先生,天色渐晚,误了俺途程也。员外,且喜,且喜,有了儿也。陈德甫,那秀才去了么?改日请你吃茶。哎呀,他怎么肯去?员外还不曾与他恩养钱哩。甚么恩养钱?随他与我些便罢。这个员外,他为无钱才卖这个小的,怎么倒要他恩养钱那?陈德甫,你好没分晓!他因为无饭的养活儿子,才卖与我。如今要在我家吃饭,我不问他要恩养钱,他倒问我要恩养钱?好说。他也辛辛苦苦养这小的,与了员外为儿,专等员外与他些恩养钱,做盘缠回家去也。陈德甫,他若不肯,便是反悔之人,你将这小的还他去,教他罚一千贯宝钞来瓦解。怎么倒与你一千贯钞?员外,你则与他些恩养钱去。陈德甫,那秀才敢不要,都是你捣鬼?怎么是我捣鬼?陈德甫,看你的面皮,待我与他些。下次小的每天库。好了。员外开库哩。周秀才,你这一场富贵不小也。拿来。你兜着,你兜着。我兜着。与他多少?与他一贯钞。他这等一个孩儿,怎么与他一贯钞?忒少。一贯钞上面有许多的宝字,你休看的轻了。你便不打紧,我便似挑我一条筋哩!倒是挑我一条筋也熬了,要打发出这一贯钞,更觉艰难。你则与他去,他是个读书的人,他有个要不要也不见的。我便依着你,且拿与他去。秀才你休慌,安排茶饭哩。这个是员外打发你的一贯钞。我几盆儿水洗的孩儿偌大,可怎生与我一贯钞!便买个泥娃娃儿,也买不的。想我这孩儿呀,

【滚绣球】也曾有三年乳十月胎,似珍珠掌上抬;甚工夫养得他偌大,须不是半路里拾的婴孩。我虽是穷秀才,他觑人忒小哉!那些个公平买卖,量这一贯钞值甚钱财!员外,你的意思我也猜着你了。你猜着甚的?他道我贪他香饵终吞钓,我则道留下青山怕没柴,拚的个搠笔巡街。

还了我孩儿,我们去罢。你且慢些,我见员外去。天色晚也,休斗小生耍。员外,还你这钞。陈德甫,我说他不要么。他嫌少,他说买个泥娃娃儿也买不的。那泥娃娃儿会吃饭么?不是这等说,那个养儿女的算饭钱来?陈德甫,也着你做人哩。常言道:"有钱不买张口货"。因他养活不过,方才卖与人。我不要他还饭钱也够了,倒要我的宝钞?我想来,都是你背地里调唆他。我则问你怎么与他钞来?我说:"员外与你钞。"可知他不要哩,你轻看我这钞了。我教与你,你把这钞高高的抬着,道:"兀那穷秀才,贾老员外与你宝钞一贯。"抬的高杀,也则是一贯钞。员外,你则快些打发他去罢。罢、罢、罢!小的每开库,再拿一贯钞来与他。员外,你问他买甚么东西哩,一贯一贯添。我则是两贯,再也没的添了。我且拿与他去。秀才,你放心,员外安排茶饭哩。秀才,那头里是一贯钞,如今又添你一贯钞。先生,可怎生只与我两贯,我几盆儿水洗的孩儿偌大,先生休斗小生耍。嗨!这都是领来的不是了!我再见员外去。员外,他不肯。不要闲说,白纸上写着黑字儿哩:"若有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使用。"这便是他反悔,你着他拿一千贯钞来。他有一千贯时,可便不卖这小的了!哦!陈德甫,你是有钱的!你买么?快领了去,着他罚一千贯钞来与我。员外,你添也不添?不添。你真个不添?真个不添。员外,你又不肯添,那秀才又不肯去,教我中间做人也难。便好道"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罢、罢、罢!员外,我在你家两个月,该与我两贯饭钱,我如今问员外支过,凑着你这两贯,共成四贯,打发那秀才回去。哦!要支你的饭钱凑上四贯钱,打发那穷秀才去,这小的还是我的。陈德甫,你原来是个好人。可则一件,你那文簿上写的明白,道陈德甫先借过两个月饭钱,计两贯。我写的明白了。来、来、来,秀才,你可休怪。员外是个悭吝苦克的人,他说一贯也不添。我问他支过两月的馆钱,凑成四贯钞,送与秀才。这的是我替他出了两贯哩。秀才休怪。这等,可不难为了你?秀才,你久后则休忘了我陈德甫。贾员外则与我两贯钱,这两贯是
先生替他出的。这等呵,倒是赍发了小生也。

【倘秀才】如今这有钱的度量呵,做不的三江也那四海,便受用呵,多不到十年五载,我骂你个勒掯穷民狠员外。或是有人家典缎匹,或是有人家当鐶钗,你则待加一倍放解。

这穷厮还不去哩!

【赛鸿秋】快离了他这公孙弘东阁门木呈外,秀才,俺今日撇下了孩儿,不知何日再得相见也?大嫂,去罢。再休想汉孔隔北海开尊待。秀才,这两贯钞是我与你的。先生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多谢你范尧夫肯付舟中麦,那员外呵,怎不学庞居士豫放来生债?这厮骂我,好无礼也。他、他、他,则待掐破我三思台,你这穷弟子孩儿,还不走哩。他、他、他,可便攧破我天灵盖,下次小的每,呼狗来咬这穷弟子孩儿。大嫂,我与你去罢。走、走、走,早跳出了齐孙膑这一座连环寨。

秀才休怪,你慢慢的去,休和他一般见识。秀才,俺行动些儿波。

【随煞】别人家便当的一周年下架容赎解,这员外呵,他巴到那五个月还钱本利该。纳了利从头儿再取索,还了钱文书上厮混赖。似这等无仁义愚浊的却有财,偏着俺的德行聪明的嚼齑菜。这八个字穷通怎的排,则除非天打算日头儿轮到来。发背疔疮是你这富汉的灾,禁口伤寒着你这有钱的害。有一日贼打劫火烧了您院宅,有一日人连累抄没了旧钱债。恁时节合着锅无钱买米些,忍饥饿街头做乞丐,这才是你家破人亡见天败。你这穷弟子孩儿,还不走哩。员外,你还这等苦克瞒心骂我来,直待要犯了法遭了刑你可便恁时节改。

陈德甫,那厮去了也。他去则去,敢有些怪我?可知哩。陈德甫,生受你。本待要安排一杯酒致谢,我可也忙,不得工夫。后堂中盒子里有一个烧饼,送与你吃茶罢。

第三折

一生衣饭不曾愁,赢得人称贾半州。何事老亲能善病,教人终日皱眉头。自家贾长寿便是。父亲是贾老员外,叫做贾仁。母亲亡化已过。靠着祖宗福德,有泼天也似的家缘家计。俺父亲则生的我一个,人口顺都唤我做钱舍。我见一日不使三五两银子过不去。岂知俺父亲他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这等悭吝的紧。俺枉叫做钱舍,不得钱在手里,不曾用的个快活。近日俺父亲染病,不能动止。兴儿,我许下乐岳泰安神州烧香去,与俺父亲说知,多将些钱钞,等我去还愿。兴儿,跟着我见父亲去来。哎呀,害杀我也。过日月好疾也!自从买了这个小的,可早二十年光景。我便一文不使,半文不用。这小的他却痴迷愚滥,只图穿吃,看的那钱钞便土块般相似,他可不疼。怎知我多使了一个钱,便心疼杀了我也!父亲,你可想甚么吃那?我儿也,你不知我这病是一口气上得的。我那一日想烧鸭儿吃,我走到街上,那一个店里正烧鸭子,油渌渌的。我推买那鸭子,着实的挝了一把,恰好五个指头挝的全全的。我来到家,我说盛饭来我吃,一碗饭我一咂一个指头,四碗饭咂了四个指头。我一会瞌睡上来,就在这板凳上,不想睡着了,被个狗舔了我这一个指头,我着了一口气,就成了这个病,罢、罢、罢!我往常间一文不使,半文不用。我今病重,左右是个死人了,我可也破一破悭,使些钱。我儿,我想豆腐吃哩。可买几百钱?买一个钱的豆腐。一个钱只买得半块豆腐,把与那个吃?兴儿,你买一贯钞罢。只买十文钱的豆腐。他则有五文钱的豆腐,记下账,明白讨还罢。我儿,恰才见你把十文钱都与那卖豆腐的了?他还欠着我五文哩,改日再讨。寄着五文,你可问他姓甚么?左邻是谁?右邻是谁?父亲,你要问他邻舍怎的?他假使搬的走了,我这五文钱问谁讨?直是这等。父亲,你孩儿趁父亲在日,画一轴喜神,着子孙后代供养着。我儿也,画喜神时不要画前面,则画背身儿。父亲,你说的差了,画前面才是,可怎么画背身的?你那里知道,画匠开光明,又要喜钱。父亲,你也忒算计了。我儿,我这病觑天远,入地近,多分是死的人了。我儿,你可怎么发送我?若父亲有些好歹呵,你孩儿买一个好杉木棺材与父亲。我的儿,不要买,杉木价高,我左右是死的人,晓的甚么杉木、柳木!我后
门头不有那一个喂马槽,尽好发送了!那喂马槽短,你偌大一个身子,装不下。哦,槽可短,要我这身子短,可也容易。使斧子来把我这身子拦腰剁做两段,折叠着,可不装下也!我儿也,我嘱咐你,那时节不要咱家的斧子,借别人家的斧子剁。父亲,俺家里有斧子,可怎么问人家借?你哪里知道,我的骨头硬,若使我家斧子剁卷了刃,又得几文钱钢!直是这等。父亲,你孩儿要上庙与父亲烧香去,与我些钱钞。我儿,你不去烧香罢了。孩儿许下香愿多时了,怎好不去?哦,你许下愿来,这等,与你一贯钞去。少。两贯。少。罢、罢、罢,与你三贯,可忒多了。我儿,这一桩事要紧,我死之后休忘记讨还那五文钱的豆腐。小哥,不要听那老员外。你自去开库,拿着十个金子、十个银子,一千贯钞,我跟着你烧香去来。兴儿,你说的是。我开了库,取了十个金子、十个银子、一千贯钞,到庙上烧香去来。官清司吏瘦,神灵庙主肥。有人来烧纸,则抢大公鸡。小道是东岳泰安州庙祝。明日三月二十八日,是东岳圣帝诞辰,多有远方人来烧香。我扫的庙宇干净,看有甚么人来。叫化咱,叫化咱……可怜见俺天捱无倚,无主无靠,卖了亲儿,无人养济,长街上可有那等舍贫的爹爹、奶奶呵!

【商调】【集贤宾】我可便区区的步行离了汴梁,这途路好远也!过了些山隐隐更和这水茫茫。盼了些州城县镇,经了些店道村坊。遥望那东岱岳万丈巅峰,怎不见泰安州四面儿墙匡?婆婆,这前面不是东岳爷爷的庙哩?这不是仁安殿盖造的接上苍,掩映着紫气红光。正值他春和三月天,婆婆,早来到仙阙五云乡。

【逍遥乐】这的是人间天上,烧是的御赐名香,盖的是那敕修的这庙堂。我则见不断头客旅经商,还口愿百二十行。听的道是儿愿爹爹寿命长,又见那校椅上顶戴着亲娘。我这里千般感叹,万种凄惶,百样思量。

庙官哥哥,俺两口儿一径来还愿的,赶烧炷儿头香,暂借一坨儿田地,与我歇息咱。这老人家好苦恼也。既是还香愿的,我也做些好事,你老两口儿就在这一塌儿干净处安歇,明日绝早起来,烧了头香去罢。谢了哥哥。婆婆,我和你在此安歇,明日赶一炷头香咱。佛啰,俺那长寿儿也!兴儿,你看这庙上人好不多哩!小哥,咱每来迟,那前面早下的满了也。天色已晚,我们拣个干净处安歇。兴儿,这搭儿干净处,被两口叫化的倒在这里,你打起那叫化的去。兀那叫化的,你且过一壁。你是那个?这弟子孩儿,钱舍也不认的?哎呀,钱舍打杀我也。这厮无礼,甚么钱舍?家有家主,庙有庙主,他老子那里做官来,叫做钱舍?徒弟,拿绳子来绑了他送官去。庙官,你不要闹,我与你一个银子,借这埚儿田地,等俺歇息咱。哦,你与我这个银子,借这里坐一坐?我说老弟子孩儿,你便让钱舍这里坐一坐儿!自家讨打吃!俺这无钱的好不气长也。老的,咱每依着他那边歇罢。

【金菊香】这的是雕梁画栋圣祠堂,又不是锦帐罗帏你的卧房,怎这般厮推厮抢赶我在半壁厢?你这老弟子孩儿,口里唠唠叨叨的,还说甚么哩?你、你、你,全不顾我这鬓雪鬟霜,你这厮还要打谁?婆婆,你向前着,我不信。你可敢便打、打、打这个八十岁病婆娘?

庙官哥哥,一个甚么钱舍,将俺老两口儿赶出来了。他是钱舍,你两个让他些便了。俺明日要早起,自去睡也。你这老弟子孩儿,你告诉那庙官便怎的?我富汉打杀你这穷汉,只当拍杀个苍蝇相似。

【醋葫芦】你道是没钱的好受亏,有钱的好使强。你和俺须同村共疃近邻庄,你这叫化的不强嘴哩。俺也是钱里生来钱里长。怎便打的俺一个不知方向!你须不是泰安州官府到此压坛场。官便不是官,叫做钱舍。俺这无钱的好不气长也。老的,你与他争甚么,俺每将就在那边歇罢。

【梧叶儿】这都是俺前生业,可着俺便今世当,莫不是曾烧着甚么断头香?揾不住腮边泪,挠不着心上痒,割不断俺业情肠。哎!俺那长寿儿也,我端的可便才合眼又早眠思梦想。

自家贾仁的便是。那正主儿来了,俺今日着他父子团圆,双手交还了罢。那小的那里知道是他的老子?这老子那里知道是他的儿子?我与他说知。兀那老子,那个不是你的儿子?俺那长寿儿也。兀那小的,那个不是你老子?父亲,父亲。哎!哎!哎!兴儿,与我打这老弟子孩儿。这叫化的好无礼也。你叫我三声父亲,我应你三声,你怎生打我那?

【后庭花】你不肯冬三月开暖堂,你不肯夏三月舍义浆。则你那情狠身中病,则你那心平便是海上方。您爷呵,休想道是安康,稳情取无人埋葬。泪汪汪甚人来守孝堂,急慌慌为亲爷来献香。我痛杀杀身躯儿无倚仗,他絮叨叨还口愿都是谎。我骨胀胀傍人谁尽让,他气昂昂不做好勾当。

【柳叶儿】他也似个人模人样,衠一片不本分的心肠。有一朝打在你头直上,天开眼无轻放,天还报有灾殃,稳情取家破人亡。

天色明了也。兴儿,随俺烧香去来。东岳爷爷,可怜见俺父亲患病在床,但得神明保佑,指日平安。俺贾长寿情愿烧三年香,望东岳爷爷鉴察咱。阿嚏。则愿俺的父亲无病无痛。阿嚏。则愿俺的父亲无灾无难。阿嚏。老的,咱们早些烧香去。东岳爷爷,则愿俺长寿儿无病无痛。阿嚏。则愿俺长寿儿无灾无难。阿嚏。则愿俺长寿儿早早相见咱。阿嚏。阿嚏,阿嚏。阿嚏,阿嚏。兴儿,打那老弟子孩儿。你这叫化的,快走过一边去。俺那长寿儿也。

【高过浪来里煞】但得见亲生儿俺可也不似这凄惶,他、他、他,明欺负俺无人侍养。俺那长寿儿也。想着俺长寿儿来,也和他都一般家血气方刚。婆婆,则俺这受苦的糟糠,卖儿呵也合将咱拦当。俺可甚么养小防备老,栽树要阴凉。想着俺那忤逆的儿郎,便成人也不认爷娘。有一日激恼了穹他,要整顿着纲常,你可不怕那五六月的雷声骨碌碌只在半空里响。

【尾声】为一家父母昌,生下辈子孙旦。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古贤人教子有义方,您家里出不的个伯俞泣杖,量你个看钱奴也学不的窦十郎。

(小末云)兴儿,烧罢香也。随俺回家去来。


第四折

不是自家没主顾,争奈酒酸长似醋。这回若是又酸香,不如放倒望竿做豆腐。自家店小二的便是。开开门面,挑起望子,看有甚么人来。婆婆,俺烧罢香也,回家去来。老的,俺和你行动些儿咱。

【越调】【半鹌鹑】赛五岳灵神,为一人圣慈。总四海神州,受千年祭祀。护百二山河,掌七十四司。献香钱,火醮纸。积善的长生,造恶的便死。

【紫花儿序】一个那颜回短命,一个那盗跖延年,一个那伯道无儿。人都道威灵有验,正直无私,劝化的人心慈。现如今神祠东岱岳新添一个速报司,大刚来祸无虚至。只要你恶事休行,择其这善者从之。婆婆,你做甚么?老的也,我一阵急心疼,你那里讨一杯儿酒来我吃。你害急心疼,我去那酒店里讨一蛊酒去咱。哥哥,俺这婆婆害急心疼呵,对门那一家儿有这急心疼的药,施舍与人,你问他讨一服去。是真个?俺去对门讨一服儿急心疼药去来。大清早起,利市也不曾发,这两个老的就来教化酒吃,被我支他对门讨药去了。便心疼杀他,也不干我事。我自前后执料去也。自家陈德甫的便是。过日月好疾也,自从贾老员外买了那个小的,今经可早二十年光景了。老员外一生悭吝苦克,今亡逝已过。那小的长立成人,比他父亲在日,家私越增添了。他父亲在日,人都叫他做钱舍,如今那小的仗义疏财,比老员外甚的不同,人都叫他做小员外。老夫一向在他家上些帐目,这几年间精神老惫,只得辞了馆,开着一个小小药铺,施舍些急心疼的药。虽则普济贫人,然也有病好的,酬谢我些药钱,我老夫也不敢辞,好将来做药本。今日铺里闲坐,看有甚么人来。先生可怜见,我那婆婆害急心疼,说先生施的好药,好汉不揣,求一服儿咱。老人家免礼。有、有、有,我这一服药与你那婆婆吃了,登时间就好。则要你与我传名,我叫做陈德甫。多谢了。先生叫做陈德甫,陈德甫……婆婆,这陈德甫名和好熟也!老的,咱卖孩儿时做保人的,不是陈德甫?是真人。我过去认他婆。陈德甫先生,原来你也这般老了也。这老儿就来诈熟也。

【小桃红】你这般雪盔白发鬓如丝,你说的是几时的话?我说的是二十年前事。兀那老的,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你问我姓甚名谁那里人氏?你因何认得老夫来?说起来痛嗟咨。常言道:闻钟始觉山藏寺,这搭儿里曾卖了一个小厮。你莫不是卖儿子的周秀才么?我常记的你个恩人名字,你还记得我赍发你那两贯钱么?我怎敢便忘了你那周急济贫时?秀才,你欢喜咱。你那孩儿贾长寿,如今长立成人了也。贾老员外好么?老员外亡化过了也。死的好,死的好!打俺孩儿的那妇人有么?那婆婆早些死了也。死的好,死的好。

【鬼三台】则他这庞居士,世做的亏心事,恨不把穷民勒死。满口假悲慈,可曾有半文儿布施?想他两贯钞强买俺孩儿时节,还要与俺算饭钱哩。空掌着精金响钞百万资,偏没个寸男尺女为继嗣。俺倒不如郭巨埋儿,也强似明达卖子。陈先生,俺那长寿孩儿好么?贾员外的万贯家财,都是你的孩儿贾长寿掌把着,人皆叫他做小员外哩。陈先生可怜见,着俺那孩儿来厮见一面,可也好也?你要见他,待我寻他去。自家贾长寿的便是。自从泰安山烧香回来,父亲亡逝过了,如今营葬已毕,无甚么事,去望陈德甫叔叔走一遭。叔叔,我一径来望你也。小员外,你欢喜咱。俺喜从何来?我老实的说与你知。你当初原不是贾老员外的儿子。你父亲是周秀才,偶在打员外家经过,我是保见人,将你卖与那员外为儿。你今日长立成人,现有你的一双父母在这里,要与你相见。我说兀的做甚,二十年来把你瞒,老夫说着尚心酸。可怜你生身父母饥寒死,直与陌路傍人做一般。则这两个,便是你的父亲母亲,你拜他咱。这是我父亲母亲?住、住、住,泰安神州,我打的不是你来?婆婆,泰安神州打俺的,不是这厮么?俺认的,他正叫做钱舍哩。

【调笑令】俺待和这厮,厮扌果的见官司,不俫,俺只问你这般殴打亲爷甚意思?无非倚恃着钱神,把俺相轻视。俺着实是不认的你。噤声。到今日呵,可早知一家无二,父子们厮见非同造次,婆婆,想他也只是个忤逆的孩儿。端的怎生来?老人家请息怒。我告他去。小员外,似此怎了也?叔叔,你不知道,我在泰安神州打了他来。他如今要告我去,我如今与他些东西,买嘱他罢。与他甚么东西?我与他一匣子金银,只买一个不言语。怎么买个不言语?他若不告我,我便将这一匣子金银都与他;若告我,我拚的把这金银官府上下打点使用,我也不见得便输与他。小员外,你放心,我和他说去。老人家,你见这一匣子金银么?那小员外要与你买个不言语。怎生是买个不言语?你若是不告他呵,把这匣金银与你;你若告他呵,将这金银去官府上下打点使用,他也没事。两桩儿随你自拣去。婆婆,孩儿在泰安神州打俺时节,他也不认得俺。你个爱钱的老弟子孩儿。将钥匙来打了这锁,待我看这银子咱。这银子上凿着"周奉记",周奉记?可不原是俺家的来!怎生是你家的?俺祖公公止叫做周奉记哩。

【幺篇】猛觑了这字,是俺正明师,想祖上留传到此时。是儿孙合着俺儿孙使,若不沙,怎题着公公名氏!贾员外,贾员外,亏了他二十年用心把钥匙,也则是看守俺祖上的金赀。

闻得小员外认着了他亲爷亲娘,我去看咱。老人家,你那婆婆害急心疼,可好了么?多谢哥哥,俺婆婆好了也。想起二十年前,曾在你店里,你不舍与我三蛊儿酒吃么?小子没记性,这远年的帐都忘了也。孩儿,你依着我者:陈德甫先生二十年前曾为你赍发俺两贯钞,俺如今半这两个银子谢他。我则是两贯钞,怎好换你两个银子?那贾老员外一生爱钱,也不曾赚得这等厚利,这个我老夫决不敢当。

【天净纱】若不是陈先生肯把恩施,俺周荣祖争些和雪里停尸。则这两贯钞俺念兹在兹,常恐怕报不得你故人之赐,又何须苦苦推辞。

多谢了老员外。卖酒的哥哥,我当日吃了你三蛊酒,如今还你这一个银子。这个小子也不敢受。

【秃厮儿】论你个小本钱茶坊酒肆,有甚么大度量仗义轻施,你也则可怜俺饥寒穷路不自支。如今这银一个,酬谢你酒三卮,也见俺的情私。这等,小子收了,多谢老员外。孩儿,这多余的银子,你与我都散与那贫难无倚的。可是为何?这二十年来俺骂的那财主每多了也。

【圣药王】为甚么骂这厮,骂那厮,他道俺贫儿到底做贫儿。又谁知彼一时,此一时,这家私原是俺家私,相对喜孜孜。

父亲,你孩儿都依你便了。俺一家同到泰安神州回香去来。

【收尾】这的是贫穷富贵皆轮至,老员外,你笑甚来?俺不笑别的,笑则笑贾员外一文不使。单为这口衔垫背几文钱,险送了拽布拖麻孝顺子。

周荣祖,你如今省悟了么?这二十年光景,你可都看见了也。是那方神圣降临,愚民不知,乞赐指示。吾神乃灵派侯是也。你一行都跪着,听吾神吩咐:想为人禀命生于世,但做事不可瞒天地。贫与富前定不能移,笑愚夫枉使欺心计。周秀才卖子受艰难,贾员外悭吝贪财贿。若不是陈德甫仔细说分明,怎能够周奉记父子重相会。

题目穷秀才卖嫡亲儿男

正名看钱奴买冤家债主

项王祠枕长河水,拔山气沸惊涛起。阴森白昼啼鼪鼯,萧瑟西风黯菰米。

座傍乌骓伏不鸣,馀怒犹欲乘云腾。想象悲歌出垓下,可怜遗恨迷阴陵。

英雄坎壈识天意,失路东归亦何济?万户轻身赠故人,一死何颜见义帝?

往事东流逝不回,雌雄壁垒空尘埃。君不见下相城头望丰沛,樵歌暮上歌风台。

凉蟾吹浪罗衫湿,贫看无眠久延立。
欲将高调寄瑶琴,一声统断霜风急。
骨膠难煮令人伤,茫然背向西窗泣。
寒机欲把相思织,织又不成心愈戚。
掩咏含羞下阶看,仰见牛女隔河汉。
天河虽隔牛女情,一年一度能相见。
独此统断无续明,梧桐乐上不胜悲。
抱琴晓对菱花镜,得恨风从手上吹。

明月度天飞,圃圃散清晖。
中有后羿妻。窗药化晖蜍。
碧海心如梦,澹澹生寒虚。
疳山一夜愁多少,照影令人添惨惨。

楔子

天地神人鬼五仙,尽从规矩定方圆。逆则尽尽生颠倒,顺则头头身外玄。自家晋州人氏,姓崔名子玉。世人但知我满腹文章,是当代一个学者,却不知我秉性忠直,半点无私,以此奉上帝敕旨,屡屡判断阴府之事。果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同影响,分毫不错,真可畏也。我有一个结义兄弟,叫做张善友,平日尽肯看经念佛,修行办道。我曾劝他早些出家,免堕尘障。争奈他妻财子禄,一时难断,如何是好?嗨,这也何足怪他,便是我那功名两字,也还未能忘情。如今待上朝取应去,不免到善友宅上,与他作别走一遭。正是:劝人出世偏知易,自到临头始觉难。自家姓张,是张善友,祖居晋州古城县居住,浑家李氏。俺有个八拜交的哥哥是崔子玉,他要上朝进取功名,说在这几日间,过来与我作别。天色已晚,想是他不来了也。浑家,你且收拾歇息者。是天色晚了,俺关了门户,自去歇息咱。釜有蛛丝甑有尘,晋州贫者独吾贫。腹中晓尽世间事,命里不如天下人。自家姓赵,双名廷玉。母亲亡逝已过,我无钱殡埋。罢、罢、罢,我是个男子汉家,也是我出于无奈,学做些儿贼。白日里看下这一家人家,晚间偷他些钱钞,埋葬我母亲,也表我一点孝心。天啊!我几曾惯做那贼来?也是我出于无奈,我今日在那卖石灰处,拿了他一把儿石灰。你说要这石灰做甚么?晚间掘开那墙,撒下些石灰。若那人家不惊觉便罢,若惊觉呵叫道"拿贼"!我望着这石灰道上飞跑。天啊!我几曾惯做那贼来?我今日在蒸作铺门首过,拿了他一个蒸饼。你说要这蒸饼做甚么?我寻了些乱头发折针儿,放在这蒸饼里面,有那狗叫,丢与他蒸饼吃,签了他口叫不的。天啊!我几曾惯做那贼来?来到这墙边也,随身带着这刀子,将这墙上剜一个大窟窿,我入的这墙来。我撒下这石灰。关着这门哩。随身带着这油罐儿,我把些油倾在这门桕里,开门呵便不听的响。天呵!我几曾惯做那贼来?你是贼的公公哩!浑家,试问你咱,我一生苦挣的那五个银子,你放在那里?我放在床底下金刚腿儿里。你休问,则怕有人听的。浑家,你说的是,咱歇息咱。我偷了他这五个银子,不知这家儿姓甚么?今生今世,还不的他,那生那世,做驴做马填还你。偷了五锭银,埋殡我双亲。那世为驴马,当来必报恩。浑家,兀的不有贼来?你看
那箱笼咱。箱笼都有。看咱那银子咱。呀,不见了奶子,可怎了也!我说甚么来?天色明了也,且不要大惊小怪的,悄悄里缉访贼人便了。积水养鱼终不钓,深山放鹿愿长生。扫地恐伤蝼蚁命,为惜飞蛾纱罩灯。贫僧是五台山僧人,为因佛殿崩摧,下山来抄化了这十个银子,无处寄放。此处有一个长者,是张善友,我将这银子寄与他家去。这是他门首,善友在家么?谁唤门哩,我试去看咱。师父从那里来?我是五台山僧人,抄化了十个银子。一向闻知长者好善,特来寄放你家,待别处讨了布施,便来取也。寄下不妨,请师父吃了斋去。不必吃斋,我化布施去也。浑家,替师父收了这银子。我知道。我今日不见了一头钱物,这和尚可送将十个银子来,我自有分晓。浑家,恰才那师父寄的银子,与他收的牢着。我今日到东岳圣帝庙里烧香去,倘或我不在家,那和尚来取这银子,浑家,有我无我,你便与他去。他若要斋吃,你就整理些蔬菜,斋他一斋,也是你的功德。我知道。我烧香去也。岂不是造化!我不见了五个,这和尚倒送了十个。张善友也不在家,那和尚不来取便罢,若来呵,我至死也要赖了他的,那怕他就告了我来。贫僧抄化了也。我可去张善友家中,取了银子回五台山去。张善友在家么?是那和尚来取银子也。我出去看咱,师父那里来?我恰才寄下十个银子,特来取去。这个师父,你敢错认了也?俺家里几时见你甚么银子来?我早起寄在善友跟前。大嫂,你怎么要赖我的?我若见你的呵,我眼中出血。我若赖了你的呵,我堕十八重地狱。住、住、住,兀那婆婆你听者,我是十方抄化来的布施,我要修理佛殿,寄在你家里,你怎么要赖我的?你今生今世赖了我这十个银子,到那生那世少不得填还我。你听者:我是一僧人,化了十锭银。我着你念彼观音力,久已后还着本人。哎哟!这一会儿害起急心疼来,我且寻太医调理去也。和尚去了也。等善友来家呵,我则说还了他银子。善友敢待来也。浑家,我烧香回来也。那和尚曾来取银子么?刚你去了,那和尚就来取,我两手交付与他去了。既是还了他呵,好、好、好。浑家安排下茶饭,则怕俺崔子玉哥哥来。转过隅头,抹过裹角,可早来到张家了。善友兄弟
在家么?哥哥请家里来。兄弟,我观你面色,敢是破了些财?虽然破了些,也不打紧。你媳妇儿气色,倒像得些外财的。有甚么外财那?兄弟,我今日要上朝求官应举去,一径的与你作别来。哥哥,兄弟有一壶水酒,就与哥哥饯行,到城外去来。浑家,斟过酒来,送哥哥一杯。兄弟,我和你此一别,又不知几年得会。我有几句言语,劝谏兄弟,你试听者。得失荣枯总在天,机关用尽也徒然。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无药可延卿相寿,有钱难买子孙贤。甘贫守分随缘过,便是逍遥自在仙。多承哥哥劝戒,只是你兄弟善缘浅薄,出不得家。也有几句儿言语,诵与哥哥听。也不恋北疃南主,也不恋高堂邃宇。但容膝便是身安,目下保寸男尺女。冷时穿一领布袍,饥时餐二盂粳粥。除此外别无狂图,张善友平生愿足。

【仙吕】【忆王孙】粗衣淡饭且淹消,养性修真常自保,贫富一般缘分了。任白发不相饶,但得个稚子山妻,我一世儿快活到老。兄弟同媳妇儿回家了也,俺自登途去咱。此行元不为功名,总是尘根未得清。传语山中修道侣,好将心寄白云层。


第一折

老夫张善友,离了晋州古城县,搬到了这福阳县,一住三十年光景也。自从被那贼人偷了我五个银子去,我这家私,火焰也似长将起来。婆婆当年得了大的个孩儿,唤做乞僧,年三十岁也。以后又添的这厮,是第二个,唤做福僧,年二十五岁也。这个媳妇儿是大的孩儿的,这个媳妇是第二个的。这大的个孩儿,披星带月,早起晚眠,这家私多亏了他。老夫不知造下甚么孽来,轮到这小的个孩儿,每日则是吃酒赌钱,不成半分儿器。兀那厮!我问你咱,恁是呵,几时是了也?父亲,你孩儿幼小,正好奢华受用。有的是钱,使了些打甚么紧?兄弟,你怎生这等把钱钞不着疼热使用?可不疼杀我也。这都是命运里招来的,大的个孩儿,你不知道,听我说与你咱。

【仙吕】【点绛唇】浊骨凡胎,递生人海,三十载。也是我缘分合该,正为这泼家私呵,我也曾捱淡饭黄齑菜。

【混江龙】俺大哥一家无外,干家活计觅钱财,积垒下前厅后阁,更攒下万贯家财。俺大哥爷娘行能行孝道,也是我前世里积阴功,苦修来。大的儿甘心守分,量力求财,为人本分,不染尘埃,衣不裁绫罗段疋,食不拣好歹安排,爷娘行千般孝顺,亲眷行万事和谐。若说着这个禽兽,知他怎天地栽排?每日向花门柳户,舞榭歌台,铅华触眼,酒肉拥颏,但行处着人骂,惹人嫌,将家私可便由他使,由他卖。这的是破家五鬼,不弱如横祸非灾。

父亲,这家私费了我多少辛苦积攒就的,到那兄弟手里,多使去了。兀的不疼杀我也!大哥,这家私都亏了你。兀那厮!我问你咱:你这几时做甚么买卖来?偏我不曾做买卖,打一日双陆,曲的腰节骨还是疼的。你可知道我受这等苦哩!

【油葫芦】贼也你搭手在心头自监解,这家私端的是谁挣扎,则你那二十年何曾道觅的半文来?你、你、你,则待要撞着的赊下逢着的买,到家呵抹着的当了拿着的卖。你、你、你,无花呵眼倦开,无酒呵头也不抬。引着些个泼男泼女相扶策,你、你、你,则待每日上花台。

父亲,你孩儿趁着如此青年,受用快活,也还迟哩!可知你受用快活,单只苦了谁也。

【天下乐】贼也这的是安乐窝中且避乖,这厮从来会放歹,我若不官司行送了你和姓改。我老夫还不曾道着,俺婆婆便道:老子,他也好啰。做爹的道不才,做娘的早放乖,惯的这厮千自由百自在。

兀那厮,你曾少人的钱钞来么?呸!长进啊,我并不曾少人钱钞。张二舍,你少我五百瓶的酒钱,快些拿出来还我。父亲,兄弟欠了人家酒钱,在门首讨哩。你说不少钱,门首有人索酒钱那!还了他便罢,打甚么不紧?还有甚么不还了他,只亏了你。大哥,你还了他罢。罢、罢、罢,我还,我还。兀的不心疼杀我也。张二舍,你少我爷死钱,只管要我讨,还不拿出来,父亲,门首讨甚么,爷死钱,在那里嚷。甚么爷死钱?你看这老头儿,这些也不懂的。父亲在日,问他甚么爷死钱?你看这老头儿,这些也不懂的。父亲在日,问他借了一千贯钞,父亲若死了,还他二千贯钞。堂上一声举哀,阶下本利相对,这不是爷死钱!嗨,有这样钱借与那厮使来?

【那吒令】你看这倚势口,啰巷拽街;气的我老业人,亡魂丧魄;你看这少钞脸,无颜落色。这也只使得自己一,有甚么妨碍!禽兽!你道是使了钱是自己的,怎做的自己钱无妨碍!禽兽!你道是使了钱是自己的,怎做的自己钱无妨碍?兀的不气穷破我这胸怀。

【鹊踏枝】一会家上心来,想这厮不成才!气的我手脚酸麻,东倒西歪。贼也,你少有的破了家宅,倒不如两下里早早分开。

就分开了,倒也干净,随我请朋友耍子。

【寄生草】你引着些帮闲汉,更和这吃剑才。你只要杀羊造酒将人待,你道是使钱撒镘令人爱,你怎知囊空钞尽招人怪!气的我老业人目下一身亡。我死了呵,恁时节可也还彻你冤家债。大哥,这也没奈何,你还了者。父亲,你孩儿披星戴月,做买做卖,一文不使,半文不用,怎生攒下这家私,都着他花费了也。大哥,你还他罢。我还,我还。还了你去罢。还了我钱,我回家去也。婆婆,趁俺两口儿在,将这家私分开了罢。若不分开呵,久已后吃这厮凋零的无了。老的,这家私分他怎么,还是着大哥管的好。只是分开了罢。大哥,你将应有的家私,都搬出来,和那借钱钞的文书也拿将出来。理会的。婆婆,家私都在这里。三分儿分开者。分开这家私倒也好,省的絮絮聒聒的。老的,怎生做三分儿分开?他弟兄每两分,我和你留着一分。这也说的是,都依着你便了。

【赚煞】你待要沙暖睡鸳鸯,我则会岁寒知松柏,你将我这逆耳良言不采。这家私亏煞俺爷娘生受来,我便是释迦佛也恼下莲台。想这厮不成才,因此上各自分开,随你商量做买卖。常言道山河易改,本性儿还在,我则怕你有朝福过定生灾。


第二折

满腹文章七步才,绮罗衫袖拂香埃。今生坐享皇家禄,不是读书何处来!小官崔子玉是也。自与兄弟张善友别后,到于京都阙下,一举状元及第,所除磁州福阳县令。谁想兄弟也搬在这县中居住。闻说他大的孩儿,染了一个病证,未知好殚若何?今日无甚事,张千,将马来,小官亲身到兄弟家中探病走一遭去。骏马慢乘骑,两行公吏随。街前休喝道,跟我探亲知。不养蚕来不种田,全凭说谎度流年。为甚阎王不勾我,世间刷子少我钱。小子叫做柳隆卿,这个兄弟是胡子转。在城有张二舍,是一个真傻厮,俺两个帮着他赚些钱钞使用。这几日家中无盘缠,俺去茶坊里坐下,等二舍来,有何不可?你在茶坊里坐的,我寻那傻厮去。这早晚敢待来也。自家张二舍。自从把家私分开了,好似那汤泼瑞雪,风卷残云,都使的光光荡荡了。如今则有俺哥哥那份家私,也吃我定害不过,俺哥哥如今染病哩。好几日不曾见我两个兄弟,到茶坊里问一声去。兄弟,这几日不见你,想杀我也。小哥,我正寻你哩。茶坊里有柳隆卿在那里等你,我和你去来。兄弟好么?小哥,一个新下城的小娘子,生的十分有颜色,俺一径的来寻你。你要了他罢,不要等别人下手,先抢去了。你先总承别人罢,我可无钱了。你哥哥那里有的是钱,俺帮着你到那里讨去来。这等我与你去。自从将家私做三分儿分开了,二哥的那一份家私,早凋零的没一点儿了。大哥见二哥是亲兄弟,又将他收留在家中住。不想那厮将大哥的家私,又使的无了。大哥气的成病,一卧不起,求医无效,服药无灵,看看至死,教我没做摆布。小的,咱和你到佛堂中烧香去来。爹,咱就烧香去。

【商调】【集贤宾】自分开近并来百事有,这的是为儿女报官囚。闪的个老业人不存不济,则俺这养家儿千死千休。这的是天网恢恢,果然道疏而不漏。若俺大哥有些好列呵,怎发付这无主意的老业人张善友?三十年一梦庄周。我恰便是俞阳般服药酒,恰便似庄子叹骷髅。

【逍遥乐】我则索仰神灵保佑,为孩儿所事存心,我怎肯等闲罢手!儿也,闪的我来有国难投,忍不住两泪交流。莫不是我前世里烧香不到头,我则索把神灵来祷咒。只愿的减罪消灾,绝虑忘忧。来到这佛堂前。我推开佛堂门。小的每将香来。家堂菩萨,有这大的个孩儿,多亏了他早起晚眠,披星戴月,挣揣下这个家私,今日可有病;小的个孩儿,吃酒赌钱,不成半器,他可无病。家堂爷爷,怎生可怜见老汉,着俺大的个孩儿,这病痊可咱。

【梧叶儿】小的个儿何曾生受,他则待追朋趁友,每日家无月不登楼。大的个儿依先如旧,常则待将无做有,巴不得败子早回头,圣贤也!你怎生则拣着这个张善友心疼下便下手?

爹爹,大哥发昏哩!既然大哥发昏,小的跟着我看大哥去来。娘也,我死也。大哥,你精细着。我这病觑天远,入地近,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孩儿,你这病,可怎生就觉重了也?娘也,我这病你不知道,我当日在解典库门前,适值那卖烧羊肉的走过。我见了这香喷喷的羊肉,待想一块儿吃,我问他多少钞一斤,他道两贯钞一斤。我可怎生舍的那两贯钞买吃?我去那羊肉上将两只手捏了两把,我推嫌羊瘦,不曾买去了。我却袖那两手肥油,到家里盛将饭来,我就那一只手上油舔几口,吃了一碗饭。我一顿吃了五碗饭,吃得饱饱儿了,我便瞌睡去。留着一只手上油,待吃晌午饭。不想我睡着了,漏着这只手,却走将一个狗来,把我这只手上油都吮干净了。则那一口气,就气成我这病。我昨日请一个太医把脉,那厮也说的是,道我气裹了食也。孩儿既是这等起的病,你如今只不要气,慢慢的将养。唤的我父亲来,我吩咐他咱。婆婆,大哥病体如何?父亲,我死也。儿呵,则被你痛杀我也。

【醋葫芦】你胸脯上着炙,肚皮上用手揉。俺一家儿烧钱烈纸到神州,请法师唤太医疾快走。将那俺养家儿搭救,则教我肠慌腹热似烧油。

父亲,我顾不得你,我死也。儿也,你忍下的便丢了我去,教我兀的不痛杀了也。

【幺篇】我则见他直挺挺僵了脚手,冷冰冰禁了牙口。俺一家儿那个不啼啼哭哭破咽喉,则俺这养家儿半生苦受。天那!常言道好人俫不长寿,这一场烦恼怎生收?

婆婆,大哥死了也,将些甚么供养的来?一壁厢着人去请崔县令哥哥来。理会的。小官崔子玉,去看张善友的孩儿,可早来到也。张千,接了马者。呀,原来善友的孩儿死了也。兄弟你可省烦恼波。哥哥,大的个孩儿已死,眼见兄弟的老命也不久了也。兄弟,常言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也是个大数,且省烦恼。小哥,说你哥哥死了,到家中看有甚么东西,你拿与俺两个拿着先走。说的是,你跟将我来,拿着壶瓶台盏便走。我可无眼泪,怎么啼哭?我手帕角头,都是生姜汁浸的,你拿去眼睛边一抹,那眼泪就尿也似流将出来。我那哥哥也,你一文不使,半文不用,可不干死了你。我那爹也,你不偏向我那哥哥也。我那娘也,你如今只有的我一个也。我那嫂嫂也,我那老婆也。怎生没个睬我的?看起来我是傻厮那。

【幺篇】只见那两个帮闲的花满头,这一个败家的面带酒。你也想着一家儿披麻带孝为何由?故来这灵堂里寻斗殴。直恁般见死不救,莫不是你和他没些瓜葛没些忧?

兀那厮,大哥死了,消受不的你奠一盏儿酒。老人家不要絮聒,等我浇奠。你将的那里去?你们自去。有了东西也,俺跑、跑、跑。兀的不气杀我也。我那台盏也。孩儿,你不死了来?被那两个光棍抢了我台盏去,我死也怎么舍得?婆婆,由他将的去罢。呀,婆婆死了也。天那!可是老汉造下甚么孽来,大的个孩儿死了,婆婆又死了。天那!兀的不痛杀老汉也。兄弟少烦恼,这都是前生注定者。

【穷河西】你道死和生,都是天数周,怎偏我子和娘拔著短筹?我如今备棺椁将他殡,不如我这业尸骸又著那个收?

下次小的每,将婆婆和大哥哥扶在一壁厢,买两个棺椁殡了者。理会的。

【凤鸾吟】怎不著我愁,这烦恼甚日休,天那!偏是俺好夫妻不到头。怎不著我愁,这烦恼甚日休,天那!偏是俺养家儿没福留。兄弟,你的寿算也还远哩,这家私便破散了些,打甚么不紧!且省烦恼波。想人生到中年以后,这光阴不久,还望甚家缘成就!随你便攒黄金过北斗,只落的干生受,天那!早寻个落叶归秋。

老汉大的个孩儿死了,婆婆又死了。我老汉不知造下甚么孽来。兄弟,你休烦恼者。

【浪来里煞】这烦恼神不知鬼不觉,天来高地来厚。本指望一家儿相守共白头,到如今夫妻情父子恩都做了一笔勾。落得个自僝自僽,天那!则除非向来生重把那生修。

嗨,谁想他大的孩儿,连婆婆都亡化了。我那兄弟还不省哩。善友今年命运低,妻亡子丧两重悲。前生注定今生业,天数难逃大限催。


第三折

哎哟!害杀我也,怎么不见父亲来?大娘,你与我请将父亲来者。自从大的个孩儿死了,婆婆又死了,家私又散尽了。如今小的个孩儿又病的重了,教老汉好生烦恼也呵。

【中吕】【粉蝶儿】活计萧疏,正遭逢太平时序,偏是我老不著暮景桑榆。典了庄宅,卖了田土,销乏了几多钱物。委实的不曾半霎儿心舒,一天愁将我这两眉攒聚。

【醉春风】恨高似万重山,泪多如连夜雨。眼见的儿亡妻丧,又有个病着床,老业人你畅好是苦,苦。则俺这小的个孩儿倘有些好歹,可著我那埚儿发付。

二哥,你这病证如何?父亲,我死也。老汉则有这小的个孩儿,可又病的重。天啊!怎生可怜见老汉,留下小的个孩儿,送老汉归土,可也好那。

【红绣鞋】祷祸了千言万语,天啊!则愿的小冤家百病消除。儿也,便使的我片瓦根椽一文无,但存留的孩儿在,就是我护身符,又何必满堂金才是福?二哥,你这早晚面色不好。你有甚么遗留言语,吩咐我咱。父亲,你不知道我这病。别人害的是气蛊水蛊,我害的是米蛊。如何是米蛊?若不是米蛊呵,怎生偌大一个栲栳?父亲,我顾不的你也。儿呵,则被你痛杀我也。

【迎仙客】还只道沉沉的卧著床褥,谁知他悠悠的赴了冥途,空把我孩儿叫道有千百句。阎君也,你好狠心肠;土地也,你好歹做处。闪的我鳏寡孤独,怎下的便撇了你这爹先去。

二哥也死了。下次小的每买一具棺木来,埋葬了者理会的。两个媳妇儿,你来,两个孩儿都亡了,我的婆婆又亡了。我无儿不使妇,你两个可也有爷和娘在家里,不如收拾了一房一卧,各自归宗去罢。要守孝也由的你,便要嫁人也由的你。哎呀,痛杀俺也!俺妯娌二人,收拾一房一卧,且回爷娘家守孝去。男儿也,只被你痛杀我也。俺妯娌命运低微,将男儿半尽抛离。拚的守孤孀一世,断不肯向他人再画蛾眉。两个孩儿死了,两个媳妇儿又归宗去了。我婆婆又亡了,则撇下老业人独自一个。我仔细想来,不干别人事,都是这当境土地和这阎神,勾将俺婆婆和两个孩儿去了。我如今待告那崔县令哥哥,着他勾将阎神土地来,我和他对证,有何不可!不免拽上这门,我首告他走一遭去。冬冬衙鼓响,公吏两边排。阎王生死殿,东岳吓魂台。小官崔子玉是也。今日升厅,坐起早衙。张千,喝撺厢。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阶下跪着的不是张善友兄弟,你告甚么?哥哥与老汉做主咱。是谁欺负你来,你说那词因,我与你做主。我不告别人,我告这当境土地和阎神。哥哥,你差我去勾将他来,等我问他,俺两个孩儿和婆婆,做下甚么罪过,他都勾的去了。兄弟,你差了也。这是阴府神祗,你告他怎的?

【白鹤子】他本是聪明正直神,掌管著寿夭存亡簿。怎不容俺夫妇到白头?我那两个孩儿呵!也著他都死因何故?

兄弟,阳世间的人,我便好发落。他阴府神祗,我如何勾的他来?便勾了来,我也断不的。哥哥,你断不的他?从古以来,有好几个人,都也断的,怎生哥哥便断不的?兄弟,那几个古人断的?你试说与咱听。

【幺篇】哎,想当日有一个狄梁公曾断虎,有一个西门豹会投巫。又有个包待制白日里断阳间,他也曾夜断阴司尽。

兄弟,我怎比得包待制,日断阳间,夜断阴间,你要告到别处告去。俺婆婆到这年纪,便死也罢了。难道俺两个孩儿留不的一个?

【上小楼】俺孩儿也不曾讹言谎语,又不曾方头不律。俺孩儿量力求财,本分随缘,乐道闲居。阎神也有向顺,土地也不胡突。可怎生将俺孩儿一时勾去,害的俺张善友牵肠割肚。

你两个孩儿和你的浑家,必然有罪犯注定该死的。你要问他,也好痴哩!俺那婆婆和两个孩儿呵!

【幺篇】又不曾触忤著那尊圣贤,蹅践了那座庙宇。又不曾毁谤神佛,冒犯天公,堕落酆都。合著俺子共母,妻共夫,一家儿完聚,俺两个孩儿死了,婆婆又死了,两个媳妇儿也归宗去了。可怜见送的俺灭门绝户。

望哥哥与我勾将阎神土地来,我和他折证咱。兄弟,我才不说来,假如阳世间人,我便断的,这阴府神祗,我怎么断的他?你还不省哩,快回家中去。

【耍孩儿】神堂庙宇偏谁做?无过是烈士忠臣宰辅。但生情发意运机谋,早明彰报应非诬。哥哥,这桩事你不与我断,谁断?难道阳世间官府多机变,阴府内神灵也混俗。把森罗殿都做了营生铺,有钱的免了他轮回六道,无钱的去受那地狱三涂。

【二煞】我如今有家私谁管顾?有钱财谁做主?我死后谁浇茶、谁奠酒、谁啼哭?谁安灵位谁斋七?谁驾灵车谁挂服?止几个忤作行送出城门去,又无那花棺彩舆,多管是席卷椽舁。

【煞尾】天那!最苦的是清明寒食时,别人家引儿孙祭上祖。只可怜撇俺在白杨衰草空山尽,有谁来墓顶上与俺重添半抔儿土。

张善友去了也。此人虽是个修行的,却不知他那今生报应,因此愚迷不省。且待他再来告时,我着他亲见阎君,放出两个孩儿和那浑家,等他厮见,说知就里。方信道暗室亏心,难逃他神目如电。今日个显报无私,怎倒把阎君埋怨。


第四折

老汉张善友。昨日到俺哥哥崔子玉跟前告状来,要勾他那土地、阎神和俺折证。怎当俺哥哥千推万阻,只说阴府神灵,勾他不得。今日到那城隍庙里再告状去。有人说道,城隍也是泥塑木雕的,有甚么灵感在那里?你哥哥不比他人,日断阳间,夜理阴间,还赛过那包待制,你怎么不告去?因此只得又往这福阳县里走一遭去来。法正天须顺,官清民自安。妻贤夫少祸,子孝父心宽。我崔子玉为何道这几句?只因我兄弟张善友,错怨土地、阎神屈勾了他妻儿三命,要我追摄前来,与他对证。我只说一个断不得,回他去了。料他今日必然又来,我自有个主意。张千,今日坐早衙,与我把放告牌抬出去者。理会的。哥哥可怜,与兄弟做主咱。兄弟,你说那词因上来。我老汉张善友,一生修善,便是俺那两个孩儿和婆婆,都也不曾做甚么罪过,却被土地、阎神,屈屈勾将去了。只望哥哥准发一纸勾头文书,将那土地、阎神,也追的他来,与老汉折证一个明白。若是果然该受这业报,我老汉便死也得瞑目。兄弟,你好葫芦提也。我昨日不曾说来,阳世间的人,我便断的,阴府神祗,我怎么断的?哎哟!一阵昏沉,我且暂睡咱。此人睡了也。我著他这一番似梦非梦,直到森罗殿前便见端的。张善友,阎神有台湾省。怎生阎神有勾?我正要问那阎神去哩。荡荡威灵圣敕差,休将闲事恼心怀。空中若是无神道,霹雳雷声那里来?吾神乃十地阎君是也。今有阳间张善友,为儿亡妻丧,告着俺土地、阎神。鬼力,与我摄将那张善友过来。理会的。行动些。

【双调】【新水令】一灵儿监押见阎君,闪的我虚飘飘有家难奔。明知道空撒手,怕甚么业随身!托赖著阴府灵神,得见俺那阳世间的儿孙,便死也亦无恨。

【驻马听】想人生一刬的钱亲,呆痴也岂不闻有限光阴有限的身?咱死后只落得半丘儿灰衬,这的是百年谁是百年人,都被那业钱财无日夜费精神。到如今这死尸骸虽富贵谁埋殡?活时节不肯使半文,死了也可有你那一些儿分。

过去跪着。张善友,你知罪么?上圣,我张善友不知罪。你推不知,你在阳间,告著谁来?我告阎神、土地,他把我婆婆和两个孩儿,犯下什么罪过,都勾的去了?我因此上告他。兀那张善友,你要见你两个孩儿么/可知要见哩。鬼力,将他两个孩儿摄过来者。理会的。兀的不是我两个孩儿!大哥,你家去来。我是你甚么孩儿!我当初是赵廷玉,不合偷了你家五个银子,我如今加上几百倍利钱,还了你家的,和你不亲,不亲。儿也!我为你呵,哭的我眼也昏了,你今日刬的道和我不亲?儿也!你好下的也呵。

【沽美酒】你怎生直恁的心性狠,全无些旧眼分,可便是亲者如同那陌尽人。只为你哭的我行眠立盹,二哥,咱家去来。谁是你孩儿!你是我第二的孩儿。我是你的儿?老的,你好不聪明!我前身元是五台山和尚,你少我的来,你如今也加倍还了我的也。两下里将我来不偢问。

这生忿忤逆的贼也!罢了,大哥,你也须认的我。

【太平令】他平日里常只待寻争觅衅,儿也,你怎的也学他背义忘恩?这忤逆贼从来生忿,你须识一个高低远近。大哥,跟我家去来。我填还了你的,俺和你不亲了也。你道我不亲强亲,咱须是你父亲,呀,好教我一言难尽。着这两个速退。云你要见你那浑家么?可知要见哩。鬼力,与我开了酆都城,拿出张善友的浑家来。婆婆,你为甚么来?老的也,我当初不合混赖了那五台山和尚十个银子。我死归冥尽,教我十八层地狱,都游遍了也。你怎生救我咱?那五台僧人的银子,我只道还他去了,怎知赖了他的来?

【水仙子】常言道莫瞒天地莫瞒人,心不瞒人祸不侵。你若今苦也啰,刀山剑岭都游尽,怎做的阎罗王有向顺,摆列着恶鬼能神。我受苦不过,你好生超度我咱。鬼力,还押入酆都去。才放出森罗殿,又推入地狱门,哎哟,你畅好是下的波阎君。

张善友,你有一个故人,你可要见么?可知要见哩。我与你去请那尊神来,与你相见咱。何方圣者?甚处灵神?通名显姓咱。张善友,休推梦里睡里。好睡也。兄弟,你适才看见些甚么来?哥哥,你兄弟都见了也。

【雁儿落】我也曾有三年养育恩,为甚的没一个把亲爷认?原来大的儿是他前生少我钱,小的儿是我今世偿他本。

【得胜令】这都是我那婆婆也作业自殃身,遗累及儿孙。再休提世上无恩怨,须信道空中有鬼神。兄弟,你省悟了么?哥哥,张善友如今才省悟了也。总不如安贫,落一个身困心无困。这便是修因,也免的钱亲人不亲。

兄弟,你直待今日,方才省悟,可是迟了。兄弟,你听者:听下官从头细数,犯天条合应受苦。则为你奉道看经,俺两人结为伴侣。积攒下五个花银,争奈你命中没福。大孩儿他本姓赵,做贼人半银偷去。第二个是五台山僧,寄银两在你家收取。他到来索讨之时,你婆婆混赖不与。拈指过三十余春,生二子明彰报复。大哥哥干家做活,第二个荒唐愚鲁。百般的破财家财,都是大孩儿填还你那债负。两个儿命掩黄泉,你那脚头妻身归地府。他都是世海他人,怎做得妻财子禄。今日个亲见了阴府阎君,才使你张善友识破了冤家债主。

题目张善友告土地阎神

正名崔府君断冤家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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